无题

我轻轻合上笔盖，如同合上一段漫长的时光。

监考老师收走试卷的那一刻，窗外的阳光忽然变得格外明亮。三个月来第一次发现，六月的阳光原来是蜜糖色的，透过玻璃窗斜斜地洒在课桌上，把木纹都照得清晰可见。我伸手触碰那片光斑，指尖传来微微的暖意。

走廊上很安静，只有我的脚步声在回荡。其他考生或许还在埋头检查，或许已经匆匆离去。我不急不缓地走着，感受着脚步的轻盈——那些压在肩上的等高线图、气候类型表、洋流分布图，此刻都化作云烟消散了。

校门口的老槐树开花了，细碎的白花落了一地。我弯腰拾起一朵，六片花瓣完好无损，散发着淡淡的清香。这棵树我每天都要经过两次，却从未注意过它开花的样子。备考的日子里，我的眼睛总是盯着地面，心里默背着晨昏线移动的规律，哪里还顾得上抬头看花。

书包突然变得很轻。我把那本翻烂了的地理教材取出来，封面上"必修三"三个字已经有些模糊。随手翻开一页，是讲喀斯特地貌的章节，页边记满了密密麻麻的笔记。现在这些文字看起来既熟悉又陌生，像是另一个世界的语言。我把书塞回书包，决定暂时不再看它。

沿着林荫道慢慢走着，树影斑驳。忽然想起最后的大题，我写得格外顺畅。那些曾经困扰我的专业术语，在考场上竟如溪水般自然流淌而出。此刻回忆起来，竟有种奇妙的愉悦感，仿佛不是我在答题，而是那些知识自己找到了表达的出口。

路过一家书店，橱窗里摆着新到的文学杂志。我驻足看了一会儿，记起自己已经很久没有静下心来读一本小说了。备考的日子里，连睡前翻几页闲书都成了奢侈。现在终于可以重新拾起这个习惯，这个念头让我心头涌起一阵暖意。

转过街角，是一片开阔的草坪。我找了处树荫坐下，从书包里取出早上母亲塞给我的饭团。海苔的香气扑面而来，米饭还带着微微的余温。我小口吃着，感受着米粒的甜味在舌尖化开。远处有几个小孩在放风筝，彩色的纸鸢在蓝天中忽上忽下，像一个个欢快的音符。

微风拂过，带来草木的清新气息。我仰头望着天空，几朵白云悠闲地飘过。这景象让我想起复习时做过的一道题，关于卷云和积云的区别。此刻真实的云朵就在眼前，比任何插图都要生动。知识突然从纸上跳出来，与眼前的景物完美重合，这种体验令人莫名感动。

书包侧袋里，那支陪我度过无数个复习夜晚的钢笔安静地躺着。笔尖已经有些磨损，墨囊也快空了。我轻轻摩挲着笔杆上的刻痕，那是长时间书写留下的印记。它见证了我从对地质年代一知半解，到能够流畅分析板块构造的整个过程。现在，它终于可以暂时休息了。

夕阳西斜，给草坪镀上一层金色。我躺在柔软的草地上，闭上眼睛。脑海里不再有各种地理概念在打架，只有一片宁静的空白。远处传来归鸟的啼鸣，近处有蟋蟀在草丛中低唱。这些声音如此清晰，仿佛之前都被我屏蔽在外。

起身时，发现衣襟上沾了几片草叶。我小心地将它们摘下，放在掌心观察。每片叶子的脉络都清晰可辨，在夕阳下呈现出半透明的翠绿色。大自然才是最伟大的地理老师，它把所有的知识都藏在山川草木之间，等着有心人去发现。

回家的路上，我的脚步不自觉地变得轻快。路过水果店时，买了一小篮新鲜的草莓。老板娘笑着说今天的草莓特别甜，我道谢接过，尝了一颗，果然汁水饱满，甜中带酸。这种简单的滋味，在紧张的备考期间几乎被遗忘了。

暮色渐浓，路灯次第亮起。我站在家门口，回头望了望天空。东南方向，木星已经早早地挂在天幕上，明亮而坚定。明天不用再早起复习了，这个念头让我嘴角不自觉地上扬。掏出钥匙开门时，金属碰撞的声音格外清脆，像是为这段时光画上一个圆满的休止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