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又在下。窗玻璃上的水珠连成线,像一道道透明的伤口。数到第一百二十八滴时,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了。
"哎哟,大小姐终于舍得动一下了?"
筷子在手中颤抖,陶瓷碗的边缘反射着厨房顶灯的光,刺得眼睛发酸。我知道应该回答些什么,但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浸水的棉花。如果现在开口,可能会把棉花吐出来,也可能会连带着把昨晚偷偷哭过的证据一起暴露在灯光下。
"现在的孩子真是......"
后半句话飘在油烟里。我知道她想说什么。饭桌对面的表姐正在用勺子刮碗底,发出让人牙酸的声音。她不用帮忙摆碗筷,不用擦桌子,不用在饭后第一时间站起来收拾盘子。她只需要存在,就是完美的标杆。
"你看看人家......"
汤很烫,但必须小口小口喝下去。烫伤的舌尖比听那些话要好受些。今天的数学测验卷子就压在书包最底层,九十八分,差两分满分。但这两分会变成晚餐桌上的两小时说教,关于粗心,关于态度,关于"我要是你亲妈早就......"
浴室镜子里的脸在蒸汽中模糊不清。我练习着微笑,像练习某种神秘的咒语。嘴角上扬十五度,眼睛微弯,但不能太用力——昨天被说"假惺惺的"。水珠从刘海滴到锁骨上,那里有一块硬币大小的淤青,是上周躲闪时撞到衣柜角的纪念品。
"开玩笑的啦,这么较真干嘛......"
手机屏幕亮起又熄灭。妈妈发来的语音消息听了三遍,背景音里有机场广播的声音。她说周末就能视频,说给我带了礼物,说"舅妈说你很乖"。拇指悬在键盘上方,最后只回了一个笑脸emoji。如果告诉她枕头里藏着的纸巾团,告诉她半夜三点去厨房接水时听见的笑声,告诉她今天体育课跑八百米时突然涌出来的眼泪——这些都会变成"不懂事"的证据。
衣柜最里层有个饼干盒。盒盖内侧贴着小镜子,照出被咬破的嘴角。盒子里装着半块橡皮、几枚褪色的贴纸、一张对折三次的纸条。纸条上是去年生日时妈妈写的"我最骄傲的宝贝"。现在这行字被手指摩挲得有些模糊了,像被雨淋过的粉笔迹。
"我们对你多好啊......"
阳光从窗帘缝隙刺进来时,闹钟还没响。楼下传来洗碗机运作的嗡嗡声。我数着天花板上的裂纹,等第七声响过后才敢翻身。梳头时要数满一百下,这样发尾才不会翘起来;系鞋带要先左后右,这样才不会在出门前被叫住整理;早餐要喝完整杯牛奶,这样才不会被说"浪费心意"。
教室里很吵,但比家里安静。课本第三十五页有铅笔画的星星,每颗星星里都藏着一个没发出的音节。前桌女生转过头借橡皮,她的马尾辫扫过我的作业本——突然很想知道,如果现在把脸埋在她肩膀上,她会不会吓一跳?
医务室的床单有消毒水味道。校医说"有点低烧"时的表情,和上周说"心理压力"时一模一样。窗外操场上,体育老师正在吹集合哨。阳光把塑胶跑道晒出橡胶的味道,这味道让我想起小时候儿童乐园的秋千。当时摔倒了可以放声大哭,而现在连咳嗽都要捂在袖子里。
黄昏的光线把影子拉得很长。钥匙转动的声音让我僵在玄关。鞋柜上摆着表姐的舞蹈比赛奖杯,金属部分反射着最后一点夕阳,像柄小小的匕首。奖杯旁边是我昨天插的野雏菊,已经有些蔫了,但没人注意到它正在悄悄枯萎。
"怎么不开灯?省电也不是这么省的......"
我按下开关。灯光亮起的瞬间,嘴角自动完成了那个练习过无数次的弧度。真奇怪,明明心里在下暴雨,脸上却能晒出这么完美的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