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温暖、干燥、带着陈旧气息的空气,恒久灯珠散发的柔和光晕。
以及身体深处因高烧退去和食物补充而恢复的些微暖意,让蜷缩在厚实毛毡上的小宝,在最初的不安和哭泣后,再次被倦意拖入了昏沉的睡眠。
只是这一次,眉头不再蹙得那样紧,呼吸也平稳绵长了许多。
小猪早已在另一堆毛毡上睡得四仰八叉,发出细小的、规律的鼾声。
石室内一片寂静,只有火焰燃烧偶尔发出的轻微噼啪声。
戚许没有睡。
她背靠着冰冷的石壁,坐在离两个孩子不远不近的位置,既能随时照看,又不会打扰。
袖中的手术刀紧贴着皮肤,带来熟悉的冰冷触感,让她保持着清醒。
她的目光落在沉睡的小宝脸上。
褪去了醒时的惊惧和委屈,那张稚嫩的脸在睡梦中显得格外宁静,甚至带着点不谙世事的天真。
必须尽快找到离开这里的方法,或者,找到让他们恢复原状的线索。
她默默思忖。
张泽禹的状态太过异常,不仅仅是身体缩小,记忆和心智似乎也倒退回了一个更早的、可能充满创伤的时期。
这种状态,无论是对于他自身,还是对于身处这个诡异环境的他们来说,都极度危险。
小猪的认知也被固化了,他只记得村落以前的片段,对危险缺乏最基本的警惕。
带着这样两个孩子,在浓雾弥漫、可能有不明怪物游荡的废墟中行动,难度和风险都呈几何级数上升。
最好的情况,是左航他们也发现了祠堂的异常,正在向这边靠拢。
但戚许从不把希望寄托在别人上。
她必须做好最坏的打算。
独自带着两个失去自保能力的孩子,找到离开这片区域,或者至少是相对安全地带的方法。
祠堂本身或许是个突破口。
这里的完好,地下石室的存在,那些残存的物资和奇特的照明,都说明它并非普通建筑。
卷轴记载的守义庄历史,与祠堂的祭祀功能,似乎也暗示着某种特殊的、可能对抗外界异常的力量。
但具体是什么,如何利用,尚不清楚。
就在戚许的思绪在现状分析与策略规划中快速梳理时,异变陡生。
毫无预兆地,脚下坚实的地面猛地一震。
不是轻微的晃动,而是那种从地底深处传来的、沉闷而有力的震动。
整个石室,连同上方的祠堂,都随之剧烈地摇晃起来。
小宝“唔!”
小猪“啊!”
熟睡中的小宝和小猪几乎同时被惊醒。
小宝低呼一声,尚未完全清醒,茫然地睁大眼睛,只觉得天旋地转。
小猪则直接惊叫出声,从毛毡上弹坐起来,睡意全无,满脸惊恐。
灰尘和细小的碎石簌簌地从石室顶部和墙壁的缝隙中落下。
放置卷轴的木架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摇摇晃晃。
几盏青铜灯盏虽然稳固,但里面悬浮的光珠也随着震动剧烈摇晃,光影乱颤。
震动在持续,且有加剧的趋势。
戚许在震动发生的瞬间已然弹身而起,迅速扫过石室顶部,判断落石的可能性。
就在她视线掠过靠近入口上方的石壁时,一块不算太大、但边缘尖锐的石头。
在又一阵更剧烈的摇晃中,松脱了粘结的泥土,直直朝着下方、正好是小宝和小猪所在区域砸落。
两个孩子刚从睡梦中惊醒,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地动山摇,完全懵了,只是下意识地抱头蜷缩,根本来不及躲避。
戚许“让开!”
戚许没有丝毫犹豫,在两个小孩惊恐的目光中疾冲而至。
她左手一抄,将离得更近、还处于茫然状态的小宝揽入怀中。
右手同时伸出,精准地抓住正惊慌失措想要爬起来的小猪的后领,用力一带。
巨大的惯性带着她向前扑去,但她腰身一拧,硬生生在半空转了半圈。
用自己的后背对着落石袭来的方向,将两个孩子死死护在胸前,同时脚下发力,向着旁边空旷的地面侧扑翻滚。
“砰!”
落石砸在他们原先位置旁的毛毡上,发出一声闷响,激起一片尘土。
戚许抱着两个孩子重重落地,但她巧妙地调整了姿势,让自己肩背和手臂承受了绝大部分冲击,怀里的小宝和小猪只是被颠得七晕八素,并未受伤。
震动似乎暂时停歇了一瞬,但整个空间依旧弥漫着呛人的灰尘和不祥的嘎吱声。
小猪“咳咳……咳……怎么了怎么了!房子要塌了吗!”
小猪被灰尘呛得直咳嗽,在戚许怀里惊慌失措地扭动,声音里带着哭腔。
戚许半跪在地上,一手依旧稳稳地揽着小宝。
他显然被吓坏了,小脸煞白,紧紧闭着眼睛,双手下意识地抓住了戚许胸前的衣襟,把脸埋了进去,小小的身体还在微微发抖。
戚许另一只手则毫不客气地捂住了小猪喋喋不休的嘴。
戚许“小声点。”
小猪被她捂住嘴,剩下的话全噎了回去,只能瞪圆了眼睛,发出呜呜的声音。
戚许没理会他,迅速抬头,目光锐利地扫视石室。
灰尘弥漫中,能看到顶部和墙壁出现了更多细密的裂纹,不断有泥土和碎屑落下。
那存放卷轴的木架终于不堪重负,在一阵令人牙酸的呻吟后,轰然向一侧倾倒,上面的卷轴书籍哗啦啦散落一地。
不能留在这里了。
这地下石室虽然坚固,但若震动持续加剧,或者整个祠堂结构受损坍塌,他们会被活埋在地下。
必须立刻出去。
戚许“抓紧。”
戚许只简短地说了两个字,不再耽搁。
她松开捂着小猪嘴巴的手,改为双臂用力,将两个孩子一左一右稳稳抱了起来。
一个七八岁,一个看起来也差不多,分量不轻,但对戚许而言尚在承受范围内。
小宝依旧紧紧搂着她的脖子,把脸埋在她肩窝,身体僵硬。
小猪则下意识地抱住了她的另一侧肩膀,虽然满脸惊恐,但好歹没再乱叫。
戚许抱着他们,迅速起身,避开地面上散落的杂物和还在掉落的小碎石,凭借着进来时的记忆,朝着石阶入口的方向快速移动。
震动似乎又有开始的迹象,地面再次传来不稳的震颤。
她几乎是冲上了石阶,几步并作一步,速度快得惊人。
怀里的两个孩子被她护得紧紧的,几乎感觉不到颠簸,只有耳边呼啸的风声和戚许沉稳有力的心跳。
冲出地下石室,回到祠堂正厅。
这里的景象更加触目惊心。
供桌歪斜,香炉翻倒,香灰洒了一地。
屋顶不断有瓦片和木椽落下,在地上砸得粉碎。
整个祠堂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灰尘弥漫,仿佛随时都会彻底垮塌。
然而,就在这一片狼藉和烟尘弥漫之中,戚许的目光,猛地被祠堂深处、那面供奉着无数灵位的墙壁吸引住了。
不,准确地说,是被那些灵位本身吸引住了。
在剧烈的震动和不断掉落的碎屑瓦砾中,那面灵牌墙,连同其上密密麻麻的牌位,竟然纹丝不动,稳固得不可思议。
而且,每一块深色的灵牌表面,此刻都隐隐流转着一层极其淡薄、却清晰可见的、柔和的金色光芒。
那光芒并不刺眼,却带着一种庄严肃穆、不可侵犯的气息。
任凭周围地动山摇、梁柱呻吟、瓦砾纷飞,这面墙,这些灵位都岿然不动,被那层淡金色的光芒牢牢地护持着。
不仅仅是灵牌墙,就连供桌上那两盏残留着半截蜡烛的青铜烛台,以及那个歪倒的香炉,表面似乎也隐隐有极其微弱的金芒一闪而过。
这奇异的一幕,让戚许的脚步微微一顿。
是祠堂本身的某种防护机制?还是这些英灵残存力量的显化?
小猪“唔!唔唔!”
被她抱在怀里的小猪,似乎也看到了这奇异景象,挣扎着,用手拍了拍戚许捂过他嘴、此刻正搂着他后背的手臂。
他另一只手指着灵牌墙的方向,满脸的惊奇和激动,似乎想说什么。
但戚许此刻没空深究这金芒的奥秘。
祠堂主体结构明显受损,随时可能彻底坍塌,留在这里多一秒,危险就多一分。
她必须立刻带着两个孩子离开建筑内部。
她刚要转身冲向门口,被她抱在另一侧的小宝,似乎也从小猪的动作和戚许瞬间的停顿中察觉到了什么。
他怯怯地从她肩窝抬起头,顺着小猪指的方向,也看向了灵牌墙。
然而,就在这时,被戚许半搂着、面朝祠堂大门方向的小猪,身体猛地一僵,随即更加用力地拍打起戚许的手臂。
这次不再是惊奇,而是带着一种近乎惊恐的力道。
他瞪圆了眼睛,死死地盯着祠堂大门外,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充满恐惧的“嗬嗬”声。
戚许心头一凛,霍然转头,目光射向祠堂大门之外。
祠堂厚重的大门,在刚才的震动中已经歪斜,露出了一道不小的缝隙。
门外,不再是之前那片被无形屏障隔绝、相对清晰的区域。
浓稠得化不开的灰白雾气,此刻如同有了生命的海浪,疯狂地翻涌、堆积在祠堂之外,几乎要贴着门缝涌入。
而就在那翻涌的、几乎实质化的浓雾深处,紧贴着祠堂那无形的屏障之外……
一张巨大无比的人脸,正静静地、死死地贴在那里。
那张脸巨大无比,几乎与整个祠堂的门户等高。
五官的轮廓扭曲而怪异,眼睛的位置是两个深不见底、不断旋转的漆黑漩涡。
没有鼻子,只有一张咧开的、几乎横贯整张脸的、由翻滚的雾气构成的嘴。
它就那样趴在祠堂外的屏障上,巨大的、模糊的脸部轮廓挤压着那层无形的界限,漆黑的眼睛仿佛能穿透门缝,穿透弥漫的灰尘,精准地锁定祠堂内的三个活物。
无声,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充满恶意的凝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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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