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斗结束得比预想中更快，也更突兀。

他们一个专攻雾气巨人凝实的关节与能量流转的关键节点。

一个身法飘忽，切断巨人试图从地下或周围雾气中汲取力量的触须。

他们的配合谈不上多么精妙默契，甚至有些各自为战的意思。

但胜在目标一致，出手皆是狠辣精准，且都对雾气巨人及其衍生的木偶人有着不俗的杀伤力。

雾气巨人空有庞大的体型和力量，在两人迅疾如风、配合犀利的攻击下，竟有些左支右绌。

那些木偶人更是成片地倒下，化为缕缕轻烟消散。

很快，场中还能活动的木偶人已寥寥无几，雾气巨人的身躯也被切割、洞穿得千疮百孔。

尽管周围的浓雾还在不断涌来，试图修补，但修补的速度已远远赶不上被破坏的速度。

它那无声的咆哮变得更加狂暴紊乱，拍击的动作也越发迟缓笨重。

最后一击，戚许矮身从巨人指缝间滑过，手术刀在它手腕处留下一道几乎将其切断的深深裂痕。

张泽禹的琉璃飞镖则化作一道凌厉的青光，直射巨人眉心那最深邃的漩涡中心。

眼看这一击就要彻底击散这难缠的巨物。

异变陡生。

那被逼到绝境、身躯残破的雾气巨人，连同场中仅存的几个木偶人，动作猛地一滞。

随即，构成它们身躯的浓稠灰雾，像是接到某种无声的指令，轰然炸开。

不是被击散的那种溃散，而是主动的、有意识的崩解。

浓郁到化不开的灰白雾气，放弃了所有拟态的形态，收缩、凝聚，然后猛地钻入脚下布满裂纹和瓦砾的大地之中。

不过几个呼吸之间，刚刚还充斥四周、几乎凝成实质的雾气，连同那巨大的威胁，便消失得干干净净。

祠堂周围，一下子变得无比安静。只剩下倒塌的房屋、断裂的树木、满地的碎石瓦砾，证明着刚才那场战斗并非幻觉。

远处，依旧是那无边无际、缓缓流动的灰白雾墙，但祠堂附近这片区域，雾气明显稀薄了许多，至少能看清几十米外的景物了。

戚许和张泽禹几乎同时停下动作，背对背站立，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空气中残留着雾气特有的湿冷和腐朽气息，但那种被恶意窥视、被巨大力量压迫的感觉，确实消失了。

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战斗时被忽略的疲惫和伤口疼痛便悄然袭来。

戚许抬手，用手背抹去脸颊上已经半凝固的血痕，呼吸微促。

她身后的张泽禹，呼吸也有些不稳，苍白的脸上因运动而浮起一层薄红。

但他似乎并不在意体力消耗，刚一停下，注意力便又转回到了戚许身上。

他转过身，面向戚许，目光在她脸颊那道新鲜的、已经不流血但依旧明显的擦痕上停留了一瞬，眸色微暗。

张泽禹“姐姐。”

他往前凑近一步，微微歪着头，看着戚许。

那双刚刚还冰冷锐利的眼睛，此刻竟显得有些湿漉漉的，语调也拖长了些，带着点刻意的、柔软的意味。

张泽禹“我变小的时候……可不可爱？”

这个问题问得没头没脑，甚至有些不合时宜。

刚刚经历一场恶战，强敌虽退，但危机未解，他却只关心自己孩童模样是否可爱。

戚许闻言，抬眸看了他一眼。

那张脸已经恢复了少年的清俊，但眉眼间刻意放软的姿态，却奇异地与记忆里那个蜷缩在毛毡上、发着高烧、攥着她衣角无声流泪的孩童身影重叠在一起。

她想起了他昏睡中那几句充满恐惧的呓语。

“爸爸别打我……”“小宝会乖乖的……”

在那样环境中扭曲生长出的、看似嚣张冷漠、实则极度缺乏安全感的灵魂。

心底某个角落，似乎被极轻地刺了一下。

不尖锐，却带着绵长的、细微的酸涩。

她看着他此刻故作无辜、实则暗藏某种不易察觉的渴求的眼神，手指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然后，她伸出手，冰凉的指尖，轻轻捏住了张泽禹一边的脸颊，用了点力，往旁边扯了扯。

动作有些突兀，甚至带着点她自己都未察觉的生硬。

戚许“可爱。”

她看着他，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戚许“你最可爱。”

张泽禹显然没料到她会真的回答，更没料到她会动手捏他的脸。

他整个人都愣住了，被她捏着脸，眼睛微微睁大，有些呆呆地看着她近在咫尺的、没什么表情的脸。

脸颊上冰凉的触感，像是一块小小的石子，投入他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的心湖，漾开一圈圈他自己也未曾预料到的涟漪。

他下意识地抬起手，却不是去拉开她捏着自己脸的手，而是轻轻覆上了她刚刚抹去血痕、此刻沾着一点灰尘的脸颊。

指尖微凉，动作却很轻，带着一种近乎小心翼翼的描摹。

然后，他忽然笑了。

在这一刻，有什么东西悄无声息地融化了。

他俯下身，凑近。

一个很轻、很轻的吻，落在了戚许的唇上。

微凉，柔软，一触即分。

张泽禹“……姐姐。”

他退开一点，额头几乎与她相抵，声音低得如同耳语。

他知道的。

无论他是什么样子，是嚣张乖张的第四席，是脆弱无助的孩童，还是现在这个在她面前忍不住委屈、试探、甚至有些得寸进尺的张泽禹……

她都会在他身边。

或许不会说太多，或许总是冷静自持，或许还会拍开他不安分的手。

但她会在危险时下意识护在他身前，会在他故作委屈时，一次又一次降低自己的底线。

十七年颠沛流离、冷暖自知的岁月里，他机关算尽，步步为营，得到过许多，失去得更多。

而这一刻，唇上残留的微凉触感，脸颊尚未散去的、被她捏过的感觉。

还有她近在咫尺的、平静的呼吸都在无声地告诉他。

他终于，得到了一个人的爱。

无需言明，却确凿无疑的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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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