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孟春是会骑马的，只是在层层枷锁下，只余不敢、不该。连她自己都忘记驯马于她本就不是难事。

“霜驹从未上过战场，大家却将它养的极好，吃的用的皆与上等的战马一样”黎灿抚着它的鬃毛，细细拍去刚才沾染的灰尘，“因为它漂亮，胆小温顺是它的优点，但也是它的弱点”

姜孟春不明白这番话的意思，只低声喃喃了句：“这样不好吗？马驹不就该是乖巧又听话的。”

“是的，但是就是因为这份胆小”，黎灿道：“它害怕任何阻碍，就没法随战士们冲锋”。

“那..反正也不用死去，被人养着有什么不好”姜孟春道。

“我第一次见它时是在深林中，它随自己的同伴战斗，勇敢无畏地冲在最前面”，黎灿把它散落的鬃毛重新编上，眸色沉沉：“人，将它驯养成了供赏玩的无用之马”，

“而它本该自由”风吹的树叶沙沙作响，姜孟春有些震惊于她的字字句句，于是一直沉默着，直直看向她眼中的璀璨。

“我们回去吧？大小姐”黎灿将长长的马尾一甩，向她伸出手去。

姜孟春愣了愣，半响还是头一扭自顾自的往山下走。

回了帅府，却见本该沉沉睡去的姜家众人聚集在前厅，连姜柏都不知为何赶了回来，坐在主位面色凝重。

“灿灿”，姜柏抬眼看向她：“京城暴乱了。”

黎灿顾不得别的，上前两步就将姜柏紧握的信封夺了过去，里边是广陵军探子送回的情报。白底黑字的写着，崇徽帝崩逝，两位宰辅彻底掌权，皇子皆对那高位蠢蠢欲动，如此局面，广陵成为了能决定谁坐龙椅的麒麟。

“太快了...”黎灿低声喃喃，姜孟春第一次见到她面上的慌乱神色。

“姜柏，你还要窝居于此？！”黎灿将信往桌上一拍，怒声道，突如其来的质问让在场的姜家人都向她投去了震惊的目光。

姜柏敛下眸子，抬手挥退了众人。“灿灿，北魏未亡，皇子尚在，我如何能起兵造反？”

姜柏揉着眉心，掩不住的无奈和挣扎，父母的忠臣之愿，姜家的世代忠良如高悬利刃，让他无法迈出那一步。

“姜柏！”黎灿反手就是一巴掌，力道大的将姜柏的脸都扇偏了去，“你到底是为了什么成为少帅的。你小时候不是在城墙上那么笃定的说，你要庇护天下万民，你要斩尽世间贪官污吏，那你现在在做什么？！”“皇子无能，宰辅祸乱朝纲，天下民不聊生，广陵六城的百姓是百姓，其他的就不是了吗！”

“你到底是天下人的少帅还是皇室的少帅！”黎灿的声声质问都落在了还未走远的姜孟春耳中，她下意识攥住胸口前的衣物，胸腔中沉闷的跳动似乎与那满腔的不甘和恼怒共振。

“孟儿，过来”母亲的呼唤让姜孟春的意识回笼，她甜甜应了声便朝着母亲跑去。

“你与柏儿最近如何了？他可有要娶你的打算了？”姜母慈爱的拍着她的手，眼见四下无人，便从怀中拿出个白玉瓶放在她手心：“孟儿，你父亲辞官来此，我们旁支的依仗便只有柏儿一人了，如此时期，用些手段也未尝不可”。

姜孟春看着那白玉瓶吓得脸色煞白：“阿娘，可是你说女子该...”

“孟儿，我们这旁支本就与主家不亲近，若再让那狐媚东西将柏儿的心勾了去，我们日后哪还有容身之所，柏儿是个实诚孩子，你跟着他，往后定是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姜孟春呆呆的看着自己身前新炖的乌鸡汤，母亲的教导言犹在耳。

女子的本分是为家族兴衰。姜孟春就这样提着食盒心事重重的的敲开了姜柏的屋门。

“孟春表妹，何事？”姜柏的面前散落着卷卷兵书，紧皱的眉头代表他也在为别事烦忧，但他语气仍温润如春风。

“表哥，我炖了些乌鸡汤，你尝尝？”姜孟春因为紧张连语调都带着些颤抖，将食盒放到姜柏身前便低着头避开了他的眼神。

姜柏眯了眯眸，察觉到了些什么便将食盒往一旁挪了挪：“多谢表妹好意，先回去罢，我待会儿就喝”

“不行，这是…这是阿娘特意嘱咐的，表哥就喝一口尝尝吧，看看是否合你胃口，我也好回去跟阿娘交代”

姜孟春不敢退出门外，害怕让母亲失望，却又不想让姜柏真的喝下那掺了合欢香的的鸡汤，一时间进退两难。

僵持之中，忽然有人猛地将沉重的屋门一把推开。“哎呀大小姐，有好吃的又只给这个木头，我也想要”

黎灿笑嘻嘻的闯进来，跃到姜柏的桌案上坐下。

“灿灿，别闹”姜柏嘴上无奈，手下给她收拾位置的动作却不停。

“广陵少帅嫌我们吵喽，走吧大小姐，我带你寻乐子去”黎灿哼了一声，自然的拿过食盒牵起姜孟春的手往外跑去。

“黎灿，你怎么总坏我事”姜孟春虽是这般说着，但脚步却轻快的很多，语调中也不见几分责备。黎灿猛地顿住步子，回过头差点与未反应过来的姜孟春撞上。

“明明就是不愿意的嘛”黎灿伸手为她拭去眼角未干的泪痕，轻声道。

“你懂什么，愿不愿意的那又不重要...”姜孟春不自在的偏过头去，眼中的泪水却越蓄越多。

“重要”黎灿坚定的回答道：“你若不愿意，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强迫不得，什么家族规矩三从四德的”，“孟春姑娘，做你想做的事就好”“在你勇敢之前，本姑娘会保护你的”黎灿信誓旦旦的拍着胸脯，一副大义凌然要为面前人赴汤蹈火的模样。

“噗...”姜孟春见她这样子，一个没忍住扑哧的笑出声来，随即又恢复了往日骄纵的模样，仰起头将人一推：“本小姐才不需要你这样的人保护。”

“哎呀，好伤心”黎灿做作的捂着胸口哀叹，转而又提起手中的食盒在她面前晃了晃：“那我可要开动啦”“黎灿！”

二人在院中打打闹闹的，在那片刻，世俗的枷锁褪去，只在佳人面上留下明媚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