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喉咙中滚出的嘶哑在山璧间飘荡，英魂枉死的悲鸣化作此间不熄的回响。

“那些久居永南的富商...是不是原本的嘉兴百姓”姜孟春垂在身侧的手紧握成拳，连指尖都深陷于皮肤之中，带出点点猩红。

黑衣垂下头颅，沙哑着应道：“是，姜小姐。是嘉兴县令自己走漏了风声引起民怨不休，为平这桩大罪，他们以金银钱粮贿赂，让嘉兴几乎大半百姓都站在了他们那头”

“北地匈奴攻入三丰关之时，那群百姓竟也拿起弓弩堵住了嘉兴军最后的退路”黑衣缓缓将头抬起，泪水与唇边的鲜血一同涌出。

他永远无法忘记当时同僚们绝望又愕然的眼神，他们不断拍打着紧闭的城门，一下又一下，一声又一声的说：“我们是嘉兴军，快开城门！”但城内死寂，无人回应。唯有漫天箭羽顺城楼而下，狠狠扎进将士们的血肉中。

林怀之看着身旁的人接连倒下，眼中最后的希冀也烟消云散，黑衣没看清他的面容，不知那时的他是否会后悔，从人人称赞的林小将变成嘉兴一文不值的蝼蚁。

“姜小姐。林副将至此，或许从一开始就没有凯旋之日”黑衣胡乱的擦拭过嘴边的血渍，声音轻飘：“当年陛下给的是两封圣旨，一封，是远调嘉兴。一封，是赐婚林副将与凤阳公主，待成婚之后，林副将可加封宣武将军，永驻京城”朝堂之上，两位宰辅负手而立，笑意中的威胁尽显，好似等着阿谀奉承恭贺将军获此荣宠，又好似在待人露出破绽将他生吞活剥。

林怀之片刻都没有犹豫，他一如往常谦逊有礼，跪地叩首：“吾妻，唯孟春一人”姜孟春的眼泪几乎是奔涌而出的，那字字句句如荆棘攀附血脉，每次呼吸都是无尽的痛苦。

黑衣不忍的别过头去，他想起嘉兴军面对漫天火光时林怀之的托付。

“吾妻多思易忧，若有兄弟能回京，恳请莫要将嘉兴之实情告知，惹她难过”为了嘉兴军的公道，他终究有违此嘱。

随后，黑衣从石座下拿出不知藏了多久的一方白布，上面洋洋洒洒是用指尖血写成的字句，他们不知往上添了几遍，到如今也是鲜红泣血。

“匈奴围困三丰关，火屠我嘉兴军三万余人，我们日日写此血书，只望有朝一日有人能替我等将嘉兴之事宣扬于天下，让百姓看看北魏究竟是如何善待他的臣子的，那些背信弃义之人又是如何将我嘉兴军推入绝境的”黑衣将血书递到二人身前，恳切出声。

姜孟春先黎灿一步伸出手接过那白布，咬破指尖将其上血字再度描摹。

以前针扎都怕的会晕过去的孩子，此刻却坚毅如青松，恍惚间，几人似乎又看见那个名为林怀之的少年。相爱之人，连坚强都如此相似。

终了，黑衣扭曲的面庞之上扯出抹笑容：“主将，副将。魏柊真的撑到这个时候了”

“请各位随我回广陵，广陵医者...”黎灿话未说全就见魏柊轻轻摇了摇头：“不，黎副将，我们最后只有一个心愿未了”黎灿一顿，许久后也点了头。

梵音寺。被锁链拴在屋内的几人好像恢复了些力气，离得近些还能听见里面吵嚷的叫骂声。雷电轰鸣过后，几个黑衣重新站在了屋门外，只是这次，黎灿与姜孟春也站在了他们身侧。

“你，你们两个在干什么！我可是花了钱的！”察觉到锁链脱落的几人壮着胆子出了门，惊恐的愣在原地。

“天理昭彰，报应不爽”姜孟春神色平静，冷声出口。“你说...？！”王德才刚要开骂，就忽然瞥见不远处树丛之中悬挂起来的红底麒麟军旗，瞳孔骤然缩紧，一股寒意直从脚底窜上。

“不认识我们了吗？王，二，虎？”魏柊歪着头，一字一顿的剥脱面前人光鲜亮丽的表皮，露出那最真实的腌臜的内里。

“是不是时间太久，让故人对面不相识了？”魏柊一步步逼近，将王德才吓得面色惨白，哆哆嗦嗦连话都说不出了。

“你与你那好妻子好儿子当时不是叫嚷的厉害，镰刀也用的厉害吗？”魏柊将面具摘下，伤痕在月色映衬中更加可怖。而后，惨叫声、刀剑声与鲜血杂糅。这才是真正名为复仇的盛典。

“几位施主！快快停手，这几人已悔过自新，为何还要再造杀孽呀！”白胡须和尚在几名弟子的搀扶下颤巍巍的赶来阻止，佛珠在他手中不断滚动。

姜孟春好笑的睨他一眼：“悔过？如果嘉兴军三万余人在此，我就信他悔过如何？”

下一瞬，姜孟春双手合十，无比虔诚：“高高在上的神佛啊。这几人如此诚心，信女只恨不能亲手将他们送到您身旁侍奉，只愿他们世世为猪为畜，报您如此圣心”少女温柔的声音伴随着不尽的杀戮，恶毒于其中生长，将祈愿变为诅咒。

半晌后，一切都归于寂静。魏柊与其余几人将刀上的血迹擦干，回身走到姜孟春与黎灿面前。“姜小姐，广陵...是何模样的？”魏柊道。“比京城还好！”

姜孟春应道：“有怀之很喜欢的杨柳，还有我喜欢的海棠，没有那么多规矩，大家都很开心，还有广陵军的将士，一定和你们很合得来”黎灿抚上她的肩头，想要抑制那其中的颤抖。

即便是久居深闺中的大小姐也看得明白他们面上决绝的笑意。所以她尽可能的将广陵的美景道出，想留住这些散去生机的孤魂野鬼。

“那，就好”魏柊笑道，随后与其余的将士们一起，朝着她深深一拜：“愿小姐此后顺遂无忧”说罢，几人相视一笑，将佩刀反握对准了自己的脖颈。“不...等等！”姜孟春想要伸手阻止什么，却只接住那滚烫温热的鲜血。

黎灿死死的抱住几近崩溃的姜孟春，自己也红了眼尾。一切终了，死亡也是救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