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0章 夫人说,王爷得用百姓的陶碗喝庆功茶!
圣旨到的时候,守心院里的那锅驱寒汤正滚得咕嘟作响。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那一长串骈四俪六的溢美之词,从“蕙质兰心”夸到“再世华佗”,听得我有些恍惚。
最后落在那“安国夫人”四个字上时,宣旨太监那尖细的嗓音都带上了几分颤抖的谄媚:“……位比三公,特赐‘授印大典’于太庙,钦此!”
我跪在青石板上,膝盖有些发硬。
太监满脸堆笑地将那卷明黄的锦缎递过来,又指了指身后跟着的一溜小太监捧着的托盘:“夫人,这是陛下特赐的金丝楠木案,那是和田玉雕的‘九转玲珑杯’,都是为您大典上准备的。”
那些东西在阳光下晃得人眼晕。
玉杯通透,雕工繁复,一看便知价值连城,却也脆弱得仿佛碰一下就会碎。
我接过圣旨,谢了恩。
送走宫里的人后,转身却见秋月立在回廊下,手里绞着帕子,那眼神不像是在看喜事,倒像是在看一场即将到来的祸事。
“怎么了?”我收起圣旨,随手放在一旁晾晒药材的竹架子上。
秋月咬了咬唇,低声道:“夫人,您如今是‘安国夫人’了,可这巷子里的风向……变了。”
她今日去集市采买,听到那些往日里见了我都要笑脸相迎的小贩,如今却背过身去嘀咕。
“说是您现在是大人物了,又是太庙又是玉杯的,哪还喝得下咱们这种粗茶?”秋月学着那卖菜大娘的语气,有些愤愤不平,“还有那个送姜汤的老婆婆,听说您封了夫人,把刚熬好的一罐汤又倒回去了,说……说是怕您如今嫌脏。”
我看着竹架上那卷明黄的圣旨,又看了看院子里那口被烟火熏得漆黑的大锅。
这哪里是封赏,这分明是一道无形的墙。
朝廷想用这些金玉锦绣,把我从泥地里拔出来,供上神坛——而神坛上的人,是不需要人间烟火的。
“秋月,”我拍了拍手上的药渣,“去办件事。”
我没让她去辩解,只是让她去收碗。
不是要古董,也不是要精瓷。
就要九坊百姓家里最常用、最顺手的喝水家伙。
三日后,守心院的长桌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碗。
与其说是碗,不如说是一堆奇形怪状的陶土疙瘩。
有的碗口崩了个大豁口,像张开嘴在笑;有的内壁积着厚厚一层擦不掉的茶垢,那是岁月沁进去的色泽;还有的底下裂了纹,用不知道什么胶勉强糊住。
我拿起一只最不起眼的粗陶碗。
这碗有些特别,碗沿缺了一小块,那缺口边缘被磨得圆润光滑,显然主人还在一直用着。
“这是东巷陈阿婆家的,”秋月在一旁小声解释,“那缺口是她小孙子发高热时,牙关咬死给崩掉的。后来那孩子被咱们救活了,这碗阿婆就一直没舍得扔,说是能镇宅。”
我用指腹摩挲着那道缺口,仿佛能感受到当日那孩子在生死线上的挣扎,和那老妇人绝望中的祈祷。
“就它了。”我将这只碗稳稳托在掌心,“告诉礼部,大典那日,把那些金杯玉盏都撤了。”
授印大典那日,太庙前的广场上旌旗猎猎。
百官列席,衣冠楚楚。
礼部尚书看着那张摆在正中央的、铺着红绸的长案,脸皮一直在抽搐。
那案上没有金樽,没有玉液,只有一排灰扑扑、甚至带着裂纹和缺口的粗陶碗。
碗里盛的也不是御赐的琼浆,而是守心院每日熬煮的最普通的清茶,茶汤微浊,上面还漂着几片不成形的碎叶。
“荒唐!简直荒唐!”太常寺卿指着那排碗,胡子都在抖,“此乃国之大典,怎可呈此等污器?安国夫人这是要让朝廷颜面扫地吗!”
周围的窃窃私语声如同蜂鸣。
萧凛今日一身玄色蟒袍,坐在上首,闻言只是冷冷扫了那老臣一眼,并未开口,但我看见他的手按在了腰间的玉带上。
我没理会那些噪音,径直走到那张长案前。
台下,是黑压压前来观礼的百姓。
他们的眼神里有敬畏,有好奇,但更多的是一种陌生的疏离。
那道墙,已经砌起来了。
我双手捧起那只带缺口的陈氏陶碗,面向台下,深深躬身一礼。
这一拜,不是拜天子,也不是拜权贵。
起身时,我没有任何多余的致辞,只是仰起头,将碗中那微涩的茶汤一饮而尽。
茶汤入喉,有些粗粝,带着尘土的味道,却一路暖进了胃里。
我将空碗倒扣,亮出那道圆润的缺口,朗声道:“今日授的不是权,是信任。我沈青黛若是不敢用这只碗喝水,就不配坐在这个位子上!”
台下一片死寂。
就在这时,萧凛站了起来。
他大步流星地走下高台,来到我身边,伸手拿起了第二只碗——那是一只满是裂纹、用胶修补过的旧碗。
“摄政王……”礼部尚书惊呼。
萧凛看都没看他,仰头,干脆利落地喝干了那碗茶。
“好茶。”他放下碗,声音不大,却传遍了全场,“比宫里的有味儿。”
紧接着,一个颤巍巍的身影走了上来。
药婆婆没穿礼服,还是那身平日里沾着草药味儿的旧衣裳。
她端起第三碗,咕咚咕咚喝完,抹了抹嘴:“这就是过日子的味道!”
青鸾来了,秋月来了,守心院那些年轻的医役们都来了。
他们没人说话,只是沉默地走上前,一人端起一只碗,仰头便喝。
那清脆的吞咽声,在空旷的太庙前,竟比任何钟鼓礼乐都要震耳欲聋。
台下的人群开始骚动。
那个曾在巷口说我“嫌脏”的卖菜大娘,忽然从怀里掏出自家带来的陶碗,眼泪哗哗地往下流,高高举过头顶:“我们也喝!”
“敬夫人!”
“敬王爷!”
不知是谁带的头,成千上万的百姓纷纷举起了手中那各式各样的粗陶碗——他们竟是早有准备,或是随身带着,或是刚刚跑回家取的。
那一刻,太庙前的广场仿佛变成了一个巨大的茶寮。
没有尊卑,没有贵贱,只有那一碗碗粗茶,连接着高台与尘泥。
然而,这碗茶还没凉透,暗处的蛇信子便吐了出来。
仅仅过了三日,一封措辞激烈的弹劾奏章便呈到了御前。
御史台那个以“铁面”著称的李大人,当朝指控那只陈氏陶碗“未经官窑监制,内藏疫毒”,并当堂甩出一份盖着太医院印章的“检验文书”。
文书上赫然写着:碗内壁检出“腐肠菌”,乃致疫元凶。
消息一出,满城哗然。
谣言比瘟疫传得更快。
东巷的陈阿婆家被人扔了烂菜叶,邻居们指着那扇破旧的门骂她是“毒妇”,说她那只破碗差点害了全城的贵人,要将她驱逐出巷。
“夫人,这分明是栽赃!”秋月气得浑身发抖,“那碗我们明明用沸水煮过三遍!”
我看着那份“确凿”的检验文书,目光落在那纸张的纹理上。
这种纸,韧性极佳,透光看有暗纹,是前朝宫廷御用的“澄心纸”。
如今市面上早已绝迹,唯有几家老牌勋贵家中或许还存有些许旧账本是用此纸。
“别急着辩。”我按住秋月的手,“既然他们说有菌,那我们就养养看。”
我命药婆婆在太医院门口搭了个台子。
当着满街百姓和那位李御史的面,我取了十只同窑烧制的陶碗,其中一只便是陈阿婆那只“毒碗”。
“李大人说这碗里有菌,”我语气平静,将特制的透明培养液缓缓注入每一只碗中,“七日为期。若真有‘腐肠菌’,这药液便会变黑发臭。咱们就在这儿看着。”
七日,漫长得像过了七年。
这七天里,那位李大人每日都派人来盯着,生怕我动什么手脚。
第七日清晨,众目睽睽之下,结果出来了。
那九只作为对照的新碗里,药液不仅发黑,还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恶臭。
唯独陈阿婆那只旧碗,药液清亮如初。
“这……这怎么可能?!”李御史脸色惨白,指着那九只发臭的碗,“明明是这只旧碗有问题,怎么反倒是……”
“因为菌不在碗里,在李大人您提供的这些‘新碗’的培养基里。”我从袖中抽出一张泛黄的纸页,那是青鸾费尽心机从那份检验文书的夹层里剥离出来的残片,“至于这‘腐肠菌’,根本不是什么致疫元凶,而是某些人为了制造恐慌,特意在培养基里加了催化腐败的药粉。”
我将那张残片举起,阳光透射而过,纸张纹理清晰可见。
“李大人,这种澄心纸,我也查了查出处。”我盯着他的眼睛,步步紧逼,“巧得很,林侧妃娘家的旧账本,似乎少了一册。而那一册的年份,正是这种纸最后一次在市面上流通的时候。”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惊呼。
青鸾带着几名禁军,从人群后方押上来一个瑟瑟发抖的礼部主事。
那人还没跪稳,就竹筒倒豆子般全招了——他是二皇子安插的眼线,专门负责在此次大典上制造“民意恐慌”,目的就是借“毒碗”一事,彻底切断我与百姓的联系。
风波平息后的那个深夜,萧凛在书房批阅奏折。
他揉了揉眉心,习惯性地伸手去拿茶盏。
手指触到的却不是往日那种温润细腻的瓷感,而是一片粗糙的陶土。
那是只素陶杯,是我白日里留在他案头的,里面还剩着半杯凉透的茶。
他顿了顿,没有喊人换茶,而是端起那只粗糙的杯子,将剩下的凉茶慢慢喝了下去。
【她今日在台上喝的那碗茶,原来是这种味道。
有点涩,但……很踏实。】
次日清晨,他的亲卫惊讶地发现,摄政王那张向来只摆军报和令箭的书案上,多了一整套九只粗陶碗。
那是青鸾从百姓家中一只只收来的,被他整整齐齐地摆在帅印旁边。
最大的那只碗底下,压着一张他亲笔写下的字条,墨迹力透纸背:
“从此以后,我的权力,从这口碗里长出来。”
守心院的日子似乎恢复了平静
这日傍晚,我在整理药材,忽听街上传来孩童的拍手歌唱声。
起初我并未在意,直到那歌词顺着风飘进耳朵,竟让我手中的药杵猛地一顿。
“龙隐玄甲地,凤栖梧桐枝。百年旧谶起,血染帝王旗……”
这童谣调子古怪,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阴森。
药婆婆听了脸色大变,手中的簸箕“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怎么了婆婆?”
她颤抖着指着外头:“这是……这是前朝覆灭前流传的谶语啊!怎么会……怎么会又冒出来了?”
我心中一凛,快步走到院门口。
只见夕阳如血,将那几个唱童谣孩子的影子拉得老长,像极了某种张牙舞爪的怪兽,正一点点吞噬着这看似安稳的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