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2章 王爷,您家夫人把您的龙椅靠垫换成了百家棉絮!
圣旨还没到,谣言却像长了腿的瘟疫,先一步钻进了王府的门缝。
青鸾把那卷还没拆封的密信拍在我的药案上,脸色比外头的霜雪还冷:“有些人坐不住了。北境那边传来消息,二皇子的人正拿着所谓的‘天命’在军中煽风点火,说王爷被妖妃迷了魂,连祖宗传下来的杀伐气都丢了。甚至有话放出来,说等不到新皇登基,就要先清君侧,斩……”
她顿了顿,看了我一眼,没往下说。
“斩我这个红颜祸水,对吧?”我手里捻着的一味当归没停,扔进药碾子里,“咔嚓”一声碾得粉碎,“他们也就这点出息,打不过狼,就想先杀了喂狼的人。”
秋月在一旁愤愤地绞着帕子:“夫人,您就不生气?咱们没日没夜地救人,他们倒好,一张嘴就要把咱们往死里逼。现在外头风向又变了,好些百姓都在嘀咕,说若是王爷真不管事了,以后这城里要是再闹灾,谁来镇场子?”
“百姓怕的不是我不掌权,也不是王爷不杀人。”我拍了拍手上的药渣,抬眼看向窗外灰蒙蒙的天,“他们是怕好不容易热乎起来的日子,又凉回去。怕夜里发热没人送药,怕孩子病了只能等死。”
我站起身,目光穿过庭院,落在那间象征着最高权力的议事正厅。
那里有一把椅子。
紫檀木雕的九龙椅,靠背镶着整块的和田寒玉,扶手是镀金的龙头。
那是全天下男人做梦都想坐上去的位置,但我见过萧凛坐在那上面的样子。
脊背挺得笔直,因为那玉太冷,太硬,靠上去不像休息,像是在受刑。
那就是一口雕花的棺材,装着一个被神化了的孤魂。
“既然他们说王爷被迷了魂,那我们就让他们看看,这魂到底是被谁勾走的。”我转过身,对青鸾道,“去发个告示,我要收东西。”
“收什么?金银还是粮草?”
“棉花。”我比划了一下,“不要新弹的,也不要商铺里卖的。我就要九坊百姓家里盖了至少三年的旧棉絮。每户只收一两,多了不要。”
这道令下得古怪,连见多识广的药婆婆都愣住了。
但百姓的动作比我想象的要快。
不过两日,守心院的偏厅里就堆满了各式各样的棉花包。
这些棉絮颜色不一,有的泛黄,有的发灰,那是被汗水和岁月浸透过的颜色。
我抓起一把,能闻到一股混合着皂角、烟火和人肉皮屑的味道。
并不好闻,但扎实,热乎。
然而,脏东西总喜欢往干净的地方钻。
第三日傍晚,正在分拣棉絮的两个小丫头突然嚷着手痒,抓得手背通红肿胀。
药婆婆闻讯赶来,捏起那团看起来白得有些过分的棉絮,放在鼻尖嗅了嗅,脸色骤变:“作孽!这是‘腐骨绒’!是用硫磺和烂皮毛沤出来的,看着白净,人要是长期贴身靠着,毒气入肺,不出半年就是痨病!”
青鸾当即带人去查,顺藤摸瓜揪出来一个西巷的老裁缝。
那是前朝宫廷织造局放出来的老人,也是二皇子埋在市井里的一颗钉子。
“好算计。”青鸾冷笑,“若是王爷用了这百姓送的‘万民棉’却染了病,这欺君罔上的罪名,咱们守心院有一百张嘴也说不清。”
秋月气得要把那包毒絮烧了,我却按住了她的手。
“留着。”我看着那团刺眼的惨白,“毒去掉了,它也是棉花。正如这人心,坏掉的部分剔除了,剩下的还能用。”
我命人架起大锅,将那包毒絮用烈酒和高温蒸煮了整整三个时辰,直到那股酸腐气彻底散尽。
那晚,守心院的灯亮了一整夜。
我和秋月,还有十几个手巧的绣娘,围坐在灯下,手里拿着长长的银针。
九百三十七户人家送来的棉絮,被我们像千层底一样,一层层铺平、压实。
每一层中间,都夹着一张指甲盖大小的纸条。
那上面写什么的都有。
“王爷,我家娃的烧退了。”
“愿贵人不嫌弃,这是俺那口子旧袄里拆出来的,暖和。”
“灶膛火旺,分您一半。”
那团被处理过的“毒絮”,被我剪成了极细的丝,织在了最底层,上面用黑线绣了一行极小的字:“有人想让我们冷下去,我们偏要更暖。”
次日清晨,一个靛蓝色的粗布靠垫出现在了议事厅的那张紫檀龙椅上。
没有金线刺绣,没有珠宝镶嵌,只有正中间用各色碎布拼出的一个歪歪扭扭的“安”字。
萧凛走进大厅时,脚步明显顿了一下。
他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问,径直走过去,解下披风,稳稳地坐了上去。
那一瞬间,我仿佛看到他紧绷多年的肩膀,微不可察地松弛了几分。
然而,这把椅子不是那么好坐的。
早朝刚开始,礼部那位太常寺卿就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了出来。
“荒唐!简直是有辱斯文!”他指着萧凛身后的粗布靠垫,胡子抖得像风中的杂草,“摄政王代天巡狩,坐的是龙椅,倚的是国威!这等乡野粗鄙之物,未经熏香净礼,怎配承贵体?若是传出去,岂不是让天下人笑话朝廷寒酸?”
大厅里一片死寂。
不少宗室权贵都用一种看好戏的眼神盯着那个靠垫,等着看这位冷面王爷如何收场。
萧凛没说话。
他只是慢条斯理地解开了领口的盘扣,向下拉了拉衣领,露出了左肩。
那里有一道暗红色的疤痕,像一条丑陋的蜈蚣,盘踞在精壮的肌肉上。
那是冻疮好了之后留下的死肉,年深日久,早已成了身体的一部分。
“本王十二岁随父帅戍边,在雪窝子里趴了三个月。”他的声音不大,在空旷的大殿里却带着金石之音,“那时候,若有一捧这样的烂棉絮揣在怀里,这块肉,或许就不用割掉了。”
太常寺卿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半个音节。
萧凛重新系好衣领,右手向后,轻轻拍了拍那个粗布靠垫。
“如今有人送了本王这一后背的体温,我觉得,它比这硌人的龙骨要硬得多。”他目光扫过台下那些锦衣华服的权贵,眼神如刀,“谁若是觉得这垫子寒酸,大可以把身上的绫罗绸缎脱了,去北境趴两天试试。”
满朝文武,鸦雀无声。
就在这时,青鸾从殿外快步走入,手里高举着一份插着鸡毛的加急军邮。
“报——北境三营急件!”
众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以为是兵变的消息。
然而青鸾展开的,却是一个巨大的包裹。
包裹散开,里面没有任何金银珠宝,只有漫天飞舞的、细碎的棉絮。
“北境三军将士闻听京中之事,纷纷拆了自家棉被,凑得万斤絮片!”青鸾的声音激昂,“将士们附言:请王妃为帅帐制褥!今冬不求胜,但求暖!”
那些飞舞的棉絮落在金砖铺地的朝堂上,落在那些权贵的乌纱帽上,像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雪,却带着滚烫的温度。
当晚,我回到卧房,照例拿起枕边那本《防疫札记》准备记录今日的病案。
刚翻开扉页,一个小小的东西滚落出来。
那是一个只有指甲盖大小的棉球。
看成色,正是从那个粗布靠垫的缝隙里不知何时悄悄捻出来的。
棉球旁边,压着一张字条,上面只有萧凛那力透纸背的两个字:
“很暖。”
我捏着那个小棉球,嘴角不自觉地扬起。
这场关于温度的仗,我们赢了。
可是,这世间的寒意,从来不会因为一个靠垫就彻底消散。
就在靠垫风波渐渐平息,王府上下都以为能过个安稳冬至的时候,秋月却神色慌张地跑了进来,手里捏着一张从市集上撕下来的奇怪画片。
“夫人,不对劲。”她喘着气,脸色煞白,“今天童乐园那边出了怪事,好几个孩子突然都不说话了,只躲在墙角画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