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7章 王爷,您家夫人把观星灯挂上产婆轿顶,说接生路上不能黑着走!
那股森冷的杀意仿佛还在空气中凝结,没等雨停,我便回了府里的药庐。
诏狱的惨状像根刺扎在心里。
要在那种鬼地方把命留住,光靠这一时的热血和铺几块砖是不够的。
接生是个精细活,得抢时间,尤其是夜里,差之毫厘就是两条命。
我把几大罐琉璃晶砂倒在桌上。
这是之前烧制“青黛砖”时剩下的废料,透光性极好,但硬度不够,做不了建材。
“药婆婆,把前儿个收的那批萤火虫卵拿来。”
药婆婆愣了一下,还是依言从阴凉处捧出一个瓷坛。
那不是什么稀罕物,乡下孩子夏天常抓来玩,只是我让人用特殊的药水泡过,那是从深海鱼油里提炼的“长明脂”。
我动手将晶砂和虫卵封入一只只薄胎陶罩里。
陶罩极薄,像蛋壳,稍微用力就会碎。
我在灯芯的位置填上了艾绒和薄荷渣。
这东西不需要明火点燃,只要一遇到流动的风,里面的虫卵受了气流激荡,便会发光,且风越大,光越亮。
“这叫‘引产灯’。”
我看着手里那团幽幽亮起的青碧色光晕,那光不刺眼,却极具穿透力,“稳婆半夜出诊,最怕灯笼被风吹灭。但这灯,风吹不灭,反而越吹越亮。”
“青鸾,传令下去。”
我把灯挂在窗棂上,看着它在夜风中忽明忽暗,像极了某种呼吸的节奏,“凡是城郊接生的稳婆,持此灯出诊者,路费防疫司双倍补贴。但这灯得挂在轿顶最高处,我要让这满城的夜路,都有个亮头。”
有些人的手,伸得比我想象的还要快。
不过三日,青鸾便提着一只破破烂烂的布袋子回来了。
袋子一倒,哗啦啦全是碎片。
“是在通往西山的废弃驿站发现的。”青鸾面色铁青,指着那一堆混着泥土的晶砂,“咱们发出去的三盏新灯,全被砸了。动手的是皇子府的暗卫,他们还……还在地上撒了童子尿,说是要破除妖法的邪气。”
我捻起一块沾着泥污的碎片。
那上面还残留着萤火虫卵特有的腥味,混合着那股羞辱性的尿骚味,刺鼻得很。
“说我是妖法?”
我没生气,反倒笑了,只是那笑意没达眼底,“嫌我的灯邪门,那就别走我的路。”
我让药婆婆把这些碎片扫起来。
“主子,这都碎成渣了,还能用?”
“能。”
我把那些混着泥土和污秽的晶砂倒进锅里,倒上一大碗糯米浆,重新熬煮,“灯罩大,招摇过市容易被当靶子打。那就做小的。”
熬好的浆液粘稠浑浊,冷却后被我不厌其烦地搓成了一颗颗指甲盖大小的珠子。
因为混了泥土,这珠子不再透亮,反而呈现出一种灰扑扑的色泽,像极了路边随处可见的石子。
只有在极暗的地方,才能透出一丝顽强的蓝光。
我把这些珠子串成手链。
“再去发。”我把手链递给青鸾,“告诉那些稳婆,灯可以毁,光灭不了。这链子戴在手腕上,藏在袖子里。只要心是热的,路就是亮的。”
当夜,暴雨倾盆。
这场雨比那天在刑部还要大,像是要冲刷掉这世间所有的肮脏。
城西有个产妇难产,那稳婆是冒雨出的门。
原本挂在轿子上的灯笼早就在狂风中湿透熄灭了,四周漆黑一片,只有雨打树叶的鬼哭狼嚎声。
“这可怎么走啊……”轿夫脚下一滑,差点摔进沟里,“前头是野狗岭,黑灯瞎火的,搞不好要撞上狼窝!”
稳婆摸了摸手腕。
那串灰扑扑的珠子,在袖口里散发出微弱却坚定的光。
她咬了咬牙:“跟着我的手走!我有王妃给的‘眼’!”
借着那点微光,一行人跌跌撞撞地摸到了山坳口。
就在这时,前方的泥泞中,突然亮起了一点光。
紧接着是两点、三点……
那不是我的“引产灯”,那光也是蓝色的,却带着股草木的清香。
稳婆惊呆了。
只见几十个披着蓑衣的村民,手里都提着自制的陶罐。
那罐子里装的不知是什么,正散发着柔和的光晕,在暴雨中连成了一条蜿蜒的长龙,一直延伸到那个难产妇人的家门口。
“那是……野萤草汁拌的‘共踏石’碎末。”
药婆婆不知何时站在了我伞下,声音有些哽咽,“主子,您之前让咱们铺路剩下的渣子,百姓们没舍得扔,都收着呢。”
我站在高处的凉亭里,看着那条在风雨中摇曳却始终不断的“星河”。
有个带头的汉子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大着嗓门喊:“王妃的灯被坏人砸了,咱们替她接着!这光是我们自个儿凑的,我看谁敢砸!”
风雨中,一声响亮的婴儿啼哭穿透了雨幕。
那哭声像是一个信号,山路上的几十盏陶灯同时举高了几分,在漆黑的天地间,撑起了一片名为“希望”的穹顶。
“啪”的一声。
书房里,萧凛把一张布防图拍在了桌案上。
“老三倒是讲究。”
他手指点在图上那条蜿蜒的红线上,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为了避开你铺了‘青黛砖’的村路,他的暗卫宁可绕行三十里山路,也不愿沾染所谓的‘贱气’。”
那群砸灯的人,打心眼里觉得我做的东西脏,觉得这沾了百姓泥腿子味的路会坏了他们的贵气。
“既怕沾地气,何不腾云登基?”
萧凛冷笑一声,抽出令箭,扔给跪在地上的黑甲卫,“传本王军令,即日起,凡皇子府私兵出入九门,皆需验身。”
“怎么验?”我有些好奇。
“脱鞋,赤足。”
萧凛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吹了吹浮叶,“我在城门口铺了九级台阶,全是刚烧出来的‘共踏石’。他们不是嫌这石头贱吗?那就让他们光着脚,一步一步给本王踩实了。少一步,便是对社稷不敬,杖责二十。”
我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
那帮平日里趾高气扬、靴不沾尘的亲卫,不得不光着脚踩在粗糙温热的铺路石上,被他们瞧不起的“贱物”烫得龇牙咧嘴,却又不得不恭恭敬敬。
这比杀了他们还难受。
夜深回府,我正坐在灯下缝制新一批的灯罩内衬。
这一批我打算用更软的棉纱,免得磨伤了稳婆的手腕。
正引着线,忽觉左手袖口微微一沉。
我低头,只见之前一直藏在袖中用来压手的琉璃镇纸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枚触手温润的玉珠。
那玉珠不大,却极通透,中心用极细的金丝勾出了七个点。
是北斗七星的形状。
“那些碎琉璃虽然能用,到底还是割手。”
萧凛不知何时走到了我身后。
他俯下身,温热的气息拂过我的耳畔,带着那股令人安心的龙涎香,“这玉是我早些年行军时得的暖玉,不凉。”
他握住我的手,指腹轻轻摩挲着那枚玉珠,“你引星入产房,照亮别人的路。我替你守住这盏灯下的每一寸路。阿黛,哪怕只有萤火之光,我也护着你把这长夜烧穿。”
窗外,最后一盏引产灯正被挂上马车,驶向百里外的雪岭村。
而在远处的山道上,隐约可见微光点点,像是在遥遥回应。
这一夜,似乎没那么冷了。
我心情颇好地拿起今日各处稳婆送回来的诊疗记录,想要整理归档。
这都是这一路“星河”换回来的宝贵数据。
然而,翻开第一页,我的眉头就皱了起来。
第二页、第三页……
那上面并不是我想象中详实的文字记录,而是画满了各种奇怪的圈圈叉叉,甚至还有歪歪扭扭如同鬼画符般的线条。
甚至在“产妇安危”那一栏,有人画了一朵花,有人画了一块石头。
“秋月。”
我指着那些完全看不懂的符号,心里咯噔一下,“这是什么意思?”
秋月凑过来看了一眼,神色有些尴尬:“主子,您忘了……城郊那些稳婆,手艺虽然好,但大字……是不识一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