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阳光像融化的黄油般黏腻，透过高二（3）班起卷边的蓝色窗帘，在温以夏的笔记本上投下摇晃的光斑。他微微蹙眉，用左手调整了下窗帘角度——这个动作让他袖口的铂金袖扣闪过一道冷光，正好晃到后排偷吃零食的男生。
"操..."张明被呛得咳嗽，薯片渣喷到前桌女生的马尾辫上，引来一声尖叫。
讲台上的班主任李国强重重拍了下多媒体控制台，粉笔灰簌簌飘落。"安静！新学期第一个早自习就闹腾？"他推了推滑到鼻尖的老花镜，鼠标咔哒点开分班表，"现在宣布帮扶小组名单。"
温以夏的钢笔尖在"高二上学期计划表"的"优"字上洇开一个小墨点。他保持着后背与椅背之间恰到好处的五厘米距离，目光平静地望向黑板。这个姿势他练了十年——母亲聘请的礼仪老师说，这个距离最能体现"克制的优雅"。
"第七组，"李国强突然提高了音量，"温以夏和路景熙。"
教室后排传来口哨声。温以夏的睫毛几不可见地颤了颤，钢笔无声地滑进课桌抽屉。他转头看向教室最后一排那个永远空着的座位，此刻那里正瘫着个人形生物——路景熙把校服外套团成枕头垫在脑后，两条长腿嚣张地架在桌上，露出鞋底斑驳的涂鸦。
"路哥醒醒！"隔壁组的黄毛拿圆规戳他肩膀，"你中头彩了！"
路景熙猛地直起身子，额前翘起的头发像某种警惕的动物耳朵。他眯着眼看向前方，正好撞上温以夏来不及收回的视线。阳光突然变得刺眼起来，温以夏注意到他右眼下方有道新鲜的结痂。
"李老师，"温以夏举起手，声音清润得像晨会时的升旗手发言，"我认为互助学习应该考虑双方意愿。"教室瞬间安静，所有人都知道这句礼貌措辞翻译过来就是——我不想和垃圾坐一起。
李国强把保温杯往讲台上一跺："年级第一带年级倒数，这是校领导的决定！"他意有所指地看了眼路景熙，"某些人再逃课，就直接记过。"
路景熙突然笑了。他踹开椅子站起来，铁质椅腿在瓷砖上刮出令人牙酸的声音。"巧了，"他抓起书包甩到肩上，"我现在就要逃课。"
他经过温以夏座位时，校服衣摆扫翻了笔袋。几支钢笔滚落在地，其中一支万宝龙的星际行者笔帽裂了条缝。温以夏蹲下去捡时，闻到一股混合着烟草和廉价沐浴露的味道——路景熙居然也停下了。
"好学生，"他弯腰凑到温以夏耳边，声音压得只有两人能听见，"你身上有股令人作呕的香水味。"温热的呼吸喷在耳廓，温以夏却觉得像被蛇信子舔过。
等温以夏重新坐直，路景熙已经晃出了教室。前排女生转过来小声安慰："别理那种人...你钢笔没事吧？"
"没关系。"温以夏微笑着拧好笔帽，指腹摩挲着那道裂痕。只有他自己知道，此刻他正用尽全力控制着不要发抖——不是出于愤怒，而是因为路景熙蹲下时，他分明看到对方挽起的袖口下，有一圈触目惊心的淤青，形状像极了父亲皮带扣的轮廓。
下课铃响时，温以夏的手机震动起来。母亲的消息悬浮在锁屏：「今天钢琴课提前到四点，司机在校门口」。他望向窗外，梧桐树下的路景熙正被三个混混模样的男生围住，其中一个往他怀里塞了包什么东西。路景熙抬头看了眼教学楼，突然对上了温以夏的视线。他愣了一下，随即竖起中指。
"看什么呢？"班长陈悦凑过来，"哦，路景熙啊...听说他爸是个酒鬼，上周差点把他锁骨给打骨裂。"
温以夏的钢笔突然在纸上划出长长一道。"是吗。"他轻声说，目光落在路景熙不自然耸动的右肩上。阳光把那个孤独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得几乎要碰到教学楼的阴影。
最后一节课是体育。温以夏以"准备奥数赛"为由留在空荡荡的教室，终于能松开领口的第一颗纽扣。他打开手机前置摄像头，对准教室角落的消防栓——镜头里，藏在红色箱体上方的微型反光点证实了他的猜测：果然有监控。
"喂。"
温以夏猛地回头。路景熙不知什么时候站在后门，额前的头发湿漉漉地粘在一起，手里拎着个塑料袋。"你东西掉了。"他把袋子扔到温以夏桌上，里面赫然是那支摔坏的钢笔。
"我修不好。"路景熙补充道，眼睛盯着墙上"优秀班级"的锦旗，"但老张头修笔铺能修。"他转身要走，又硬邦邦甩下一句："西巷子34号，报我名字打八折。"
温以夏怔怔地看着塑料袋里多出来的东西——一包草莓味创可贴，和他今早给路景熙的那盒一模一样。
走廊传来脚步声，温以夏条件反射般挺直脊背。当他再抬头时，路景熙已经不见了，只有那包创可贴上的草莓图案在阳光下鲜艳得刺眼。他慢慢把东西收进书包最里层，突然发现袋底用马克笔画了只龇牙咧嘴的猫，旁边潦草地写着：「别总假笑，丑死了」。
放学时开始下雨。温以夏在迈入黑色奔驰前最后看了眼校门口——路景熙正把校服顶在头上往雨里冲，后颈的棘突像只振翅欲飞的蝴蝶。车门关上的瞬间，他鬼使神差地给司机发了条消息：「王叔，麻烦回趟学校，我落了东西」。
当轿车调头时，路景熙已经不见了。温以夏摇下车窗，让雨丝打湿他完美无瑕的侧脸。母亲的消息又来了：「摄像头显示你书桌第三个抽屉没锁，解释一下？」
后视镜里，那把印着校徽的黑伞静静躺在后座，伞骨上缠着一根不属于他的、栗色头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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