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雨水如同密集的鼓点，无情地敲打着温以夏的后背。他推着自行车在倾盆大雨中艰难前行，昂贵的捷安特山地车此刻像个沉重的负担。雨水顺着发梢流进眼睛，刺得生疼，湿透的衬衫紧贴着皮肤，带来一阵阵黏腻的寒意。巷子里路景熙那双冻结着敌意与难堪的眼睛，如同烙印般刻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
他刻意绕了远路，推着车在空旷的街道上漫无目的地走了很久，直到雨势渐小，才浑身湿透地拐进自家那条种满法国梧桐的静谧街道。黑色的奔驰S600早已停在雕花铁门外，司机王叔撑着一把大黑伞，焦急地张望着。
“以夏少爷！”王叔看到他狼狈的样子，惊得赶紧迎上来，将伞撑到他头顶，“怎么淋成这样？不是带了伞吗？快进去，夫人等很久了！” 王叔的语气带着长辈的关切，但眼神深处藏着对林薇的敬畏。
温以夏把沉重的自行车交给王叔，没回答伞的问题，只是低声说：“王叔，帮我处理下车，别让我妈看见水痕。” 王叔欲言又止，最终叹了口气，点点头。
推开沉重的橡木门，一股混合着昂贵香薰和消毒水味的冰冷空气扑面而来。巨大的水晶吊灯将玄关照得亮如白昼，也照亮了温以夏满身的雨水和泥点。母亲林薇正端坐在客厅的欧式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本精装的财经杂志，姿态优雅，目光却如探照灯般扫射过来。
“去哪了？” 林薇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像冰锥刺破空气。她没有起身，目光落在他湿透的裤脚和沾着泥泞的鞋面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帮陈悦整理竞赛资料，耽搁了。” 温以夏垂着眼，声音平稳，听不出任何波澜。他熟练地换上玄关备好的柔软拖鞋，湿透的鞋子被无声地留在角落。这是他多年练就的本领——在母亲面前，所有情绪都必须被完美过滤。
林薇放下杂志，指尖轻轻敲击着光洁的玻璃茶几：“摄像头显示，你放学后在车棚停留了7分23秒。车棚没有陈悦。” 她的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能剖开他精心编织的谎言，“王叔说，你让他回学校找东西。找什么？”
温以夏的心跳漏了一拍，面上却依旧平静：“一本掉在车篮里的笔记。后来发现夹在书里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雨太大，车棚漏雨，笔记湿了，我处理了一下才回来。” 这个解释合情合理，滴水不漏。
林薇审视了他几秒，最终没有继续追问，只是淡淡道：“去换衣服。钢琴课老师等了你十五分钟，我让他先回去了。今晚的练习时间加倍。” 她重新拿起杂志，姿态优雅，仿佛刚才的质问从未发生。
温以夏微微颔首：“知道了，妈。” 他转身走向楼梯，脊背挺直，每一步都像丈量过般精确。直到关上自己卧室的门，隔绝了楼下冰冷的视线，他才仿佛卸下千斤重担，靠在门板上，深深吸了一口气。房间里无处不在的摄像头红点，像一双双无声的眼睛。
他快速脱掉湿透的衣服，走进浴室。热水冲刷着冰冷的皮肤，雾气升腾，模糊了镜面，也模糊了眼前挥之不去的画面——路景熙在雨水中苍白的脸，眼中那片冰冷的荒原，还有他用力擦过眼角的那个瞬间。温以夏闭上眼，水流顺着脸颊滑落，分不清是水还是别的什么。
第二天清晨。
雨过天晴，阳光灿烂得有些刺眼。温以夏走进教室时，陈悦像只受惊的兔子般跳了起来。
“温以夏！你昨天淋雨回去没事吧？” 她满脸担忧，声音大到吸引了周围几道目光，“都怪我！早知道该硬拉着你一起走的！你妈妈...没说什么吧？” 她显然从李浩然那里听说了温以夏昨天淋成落汤鸡的事，也知道林薇对儿子的严苛。
“没事。” 温以夏把书包放进抽屉，语气温和但带着距离感，“一点小雨而已。”
“什么小雨！李浩然说你都湿透了！” 陈悦不依不饶，带着一种过度的热情，“我带了姜茶！我妈熬的，驱寒最好了！” 她不由分说地把一个粉色的保温杯塞到温以夏桌上。
温以夏看着那个格格不入的粉色杯子，有些无奈。陈悦的热心肠有时像一张无形的网，让他感到束缚。他正想婉拒，林小满拿着物理习题册走了过来，巧妙地解围。
“陈悦，你的爱心姜茶等会儿再献，” 林小满推了推眼镜，一本正经地把习题册摊在温以夏面前，“学神，救命！这道电磁感应综合题，我卡了半小时了，受力分析总觉得少了个洛伦兹力方向...”
温以夏松了口气，立刻将注意力转移到题目上。陈悦撇撇嘴，有点不甘心，但也只能抱着保温杯回了自己座位。林小满悄悄对温以夏眨了下眼，温以夏几不可察地勾了下唇角。这是他们之间的默契。
早自习的铃声响过，路景熙的位置依旧空着。直到第一节课快结束，后门才被无声地推开。路景熙像一道沉默的影子溜了进来，悄无声息地坐下。他换了一件干净的灰色连帽衫，帽子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紧抿的嘴唇和线条紧绷的下颌。他整个人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近的低气压，比昨天更加阴沉。
温以夏能感觉到他刻意缩在靠窗的位置，努力拉开与自己的距离。空气仿佛凝固了，连前排李浩然都察觉到不对劲，没敢回头起哄。
课间，温以夏被物理老师叫去办公室讨论竞赛题。等他回来时，发现自己的桌面上，端端正正地放着一个东西——正是昨天他“遗失”的那把印着市一中校徽的黑色长柄伞。伞被叠得整整齐齐，伞布上的雨水早已干透，伞骨光洁如新，仿佛从未被使用过。
伞的旁边，还压着一张被揉得皱巴巴的纸条，上面是路景熙那特有的、带着锋利棱角的潦草字迹：「伞还你。谢了。」
没有抬头，没有署名，只有这五个字，透着一股极力维持的疏离和别扭。
温以夏拿起伞，指尖拂过冰凉的伞柄，上面似乎还残留着一丝不属于他的温度。他看向旁边。路景熙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帽子压得更低了，几乎完全遮住了脸，只有握着笔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午休时分。
温以夏没有去食堂，而是独自去了图书馆顶楼那个几乎被遗忘的小露台。这里视野开阔，能看见远处鳞次栉比的楼宇和更远处模糊的山线。他靠着斑驳的栏杆，摊开一本速写本，铅笔在纸上沙沙作响。线条流畅地勾勒出梧桐的枝干，废弃花坛的轮廓...最后，笔尖无意识地停顿，在纸页边缘，勾勒出一个模糊的侧影——凌乱的发梢，微凸的后颈棘突，还有一道若隐若现、横在锁骨位置的短线...
“画什么呢？” 一个带着笑意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
温以夏心头一跳，猛地合上速写本。林小满端着饭盒，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后，脸上带着促狭的笑意。
“没什么，随便画画。” 温以夏掩饰性地将速写本塞进书包。
林小满也没追问，在他旁边坐下，打开饭盒：“食堂人太多了，还是这里清净。喏，我妈做的糖醋排骨，分你一半，贿赂一下未来的物理竞赛金牌得主，给我讲讲上午那道题呗？” 她自然地岔开话题，递过饭盒。
温以夏松了口气，接过饭盒，两人就着物理题和排骨，在空旷的露台上享受了片刻难得的宁静和属于朋友间的轻松。阳光暖融融地洒在身上，暂时驱散了心底的阴霾。
然而，这份宁静在下午放学时被彻底打破。温以夏刚收拾好书包，黄毛张明就气喘吁吁地冲进教室，脸色发白地直奔路景熙的座位。
“路哥！不好了！刀疤强他们...在‘老地方’堵住绿毛了！说要见不到钱就...” 张明的声音因为焦急而颤抖，后面的话没敢说出口。
路景熙猛地站起身，帽子下的眼神瞬间变得像淬了冰的刀子，周身戾气暴涨。“走！” 他只吐出一个字，抓起书包就往外冲，张明赶紧跟上。
温以夏的心沉了下去。“老地方”他知道，是学校后街那个废弃台球厅后面的窄巷。他几乎没有犹豫，抓起书包也快步跟了上去。
等他赶到那条熟悉的、堆满垃圾和废弃建材的窄巷时，冲突已经爆发。路景熙正被那个光头刀疤强和另一个壮汉死死按在潮湿肮脏的墙壁上，绿毛则鼻青脸肿地瘫坐在角落，嘴角淌着血。黄毛张明在旁边急得跳脚，却不敢上前。
“小子，上次的钱连利息都不够！” 刀疤强狞笑着，油腻的手指用力拍打着路景熙的脸颊，“你爹躲着当缩头乌龟，你这当儿子的，总得替他消消灾吧？” 他目光淫邪地上下打量着路景熙，“或者...用别的法子抵债？龙哥那边正好缺几个‘懂事’的小弟...”
“呸！” 路景熙猛地偏头啐了一口，眼神凶狠得像要吃人，“做梦！”
“妈的！敬酒不吃吃罚酒！” 刀疤强被激怒，抡起拳头就朝路景熙腹部砸去！
就在这时，一道清冷的声音划破巷子里污浊的空气：
“住手！”
刀疤强的拳头停在半空。所有人都诧异地看向巷口。
温以夏站在那里，身姿挺拔，像一棵不合时宜的青竹。他背着书包，校服一丝不苟，与这肮脏混乱的巷子格格不入。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沉静得可怕，直视着刀疤强。
“哟？这不是温家的小少爷吗？” 刀疤强认出他，松开路景熙，带着几分玩味走上前，“怎么着？好学生也想来管闲事？替你这‘同桌’出头？”
路景熙挣脱钳制，靠着墙喘息，看向温以夏的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惊愕，有恼怒，还有一种被彻底看穿狼狈的羞愤。
“他的债，我帮他还。” 温以夏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平静。
刀疤强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刺耳的大笑：“哈哈哈！听见没路景熙？你的金主来了！” 他身后的混混也跟着哄笑起来，充满恶意的目光在温以夏和路景熙之间来回扫视。
路景熙的脸瞬间涨得通红，随即又变得惨白。他猛地推开挡在身前的混混，几步冲到温以夏面前，胸膛剧烈起伏，眼中燃烧着屈辱的怒火。
“谁他妈要你还！”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嘶哑，“滚！我的事不用你管！收起你那套恶心的施舍！” 他情绪激动，猛地伸手去推温以夏的胸口，想把他推开这个让他尊严尽失的地方。
温以夏被他推得一个趔趄，脚下踩到一块湿滑的碎石，身体瞬间失去平衡，眼看就要向后摔倒！
路景熙眼底闪过一丝惊慌，下意识地伸手去抓他！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
“哗啦！！！”
一声巨响！
巷口上方一个废弃的、锈迹斑斑的铁皮广告牌，在连日的雨水侵蚀和刚才的震动下，终于不堪重负，轰然断裂，带着雷霆万钧之势，朝着温以夏刚才站立的位置狠狠砸落下来！碎裂的铁皮和锈渣如同暴雨般四溅！
巨大的声响和烟尘让所有人都惊呆了。
温以夏被路景熙情急之下猛地拽了一把，险之又险地避开了广告牌的主体，但几块锋利的碎片还是擦着他的手臂飞过，瞬间划破了校服袖子，在他白皙的小臂上留下几道长长的、渗血的划痕！
火辣辣的疼痛感传来，温以夏闷哼一声，捂住了手臂。鲜血迅速染红了白色的校服布料，触目惊心。
路景熙抓着他胳膊的手猛地僵住了。他看着温以夏手臂上迅速蔓延开的血迹，又抬头看了看那堆砸在地上、还在微微晃动的扭曲铁皮废墟，脸色变得比纸还白。刚才如果不是他情急之下拉了温以夏一把...
刀疤强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骂了句“晦气”，看着温以夏手臂的伤，又看看阴沉着脸、眼神像要吃人一样的路景熙，心里也有点发怵。温家他惹不起。
“妈的...算你们走运！” 刀疤强啐了一口，带着手下悻悻地走了，“路景熙！钱！下周！不然没完！”
巷子里瞬间只剩下他们几人。烟尘缓缓散去，露出满地狼藉。
温以夏皱着眉，试图按住手臂的伤口止血。路景熙依旧死死抓着他的胳膊，手指冰凉，微微颤抖。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堵住了。
温以夏忍着痛，抬起没受伤的手，从校服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正是那包路景熙给他的、印着龇牙猫的草莓创可贴。他平静地递到路景熙眼前。
“有纸巾吗？” 他的声音因为疼痛有些发紧，但依旧维持着基本的镇定，“帮我清理一下，这个...贴不上。”
路景熙看着那包熟悉的创可贴，又看看温以夏手臂上刺目的血迹，眼神剧烈地挣扎着。最终，他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松开了抓着温以夏的手，从自己脏兮兮的裤兜里掏出一包皱巴巴的纸巾，带着一种近乎粗暴的动作，抽出一把塞给温以夏，然后猛地转过身，背对着他，肩膀微微耸动。
“自己弄！” 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烦躁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温以夏看着路景熙紧绷的后背，又低头看看自己染血的手臂和手里那包草莓创可贴。他撕开创可贴的包装，粉色的草莓图案在血腥味和铁锈味弥漫的脏乱小巷里，显得如此突兀，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脆弱的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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