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薄雾如纱，尚未完全散去，缠绕在皇城巍峨的朱红宫墙与琉璃瓦顶之间。

柳明璃早早被唤醒，“主上，今日可是春祭大典，不得迟到。”柳明璃点点头，任人伺候自己。

……

通往圜丘坛的宽阔神道上，早已是甲胄森严。禁军卫士身披玄甲，手持长戟，如同铁铸的雕像般肃立两侧，从宫门一直延伸到祭坛脚下。冰冷的金属在初春的寒意中泛着幽光，只有他们口中呼出的白气，才显出一丝活气。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近乎凝固的庄重。檀香与松柏燃烧的清冽气息提前氤氲开来，驱散了清晨的湿冷，也仿佛涤荡着人心。

远处，沉重的钟鼓声次第响起，浑厚悠远，穿透薄雾，一声声敲在每个人的心头，宣告着大典即将开始。

“皇上驾临——！”

随着司礼监太监一声高亢悠长的唱喏，打破了神道的寂静。刹那间，所有卫士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齐刷刷地单膝跪地，甲叶碰撞发出整齐划一的铿锵之声，垂首屏息。

仪仗在前缓缓铺开。巨大的龙旗、凤旗、日月旗在微风中猎猎作响。手持金瓜、钺斧、朝天镫、蟠龙棍的銮仪卫，身着华服，面容肃穆，步伐沉稳地开道。其后是捧着各式礼器、香烛、玉帛的宫娥太监，步履轻捷而无声，如同移动的精美画卷。

终于，萧景琰的御辇出现在视野中。由十六名力士稳稳抬着的巨大步辇，通体描金，饰以繁复的龙凤祥云纹样，在尚未大亮的天色中，自身仿佛散发着柔和的光晕。皇帝身着玄端冕服，头戴十二旒的平天冠，旒珠垂落，遮住了大半面容，只露出线条冷峻的下颌。他端坐辇上，身形挺拔如松，周身散发着不容置疑的威仪与天命所归的肃穆。

辇后，皇后宋慕烟凤冠霞帔，仪态万方，太子萧彻及诸成年皇子紧随其后，皆着隆重的礼服。然后是宗室亲王、勋贵重臣，按品阶高低，鱼贯而行。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恭敬与虔诚，步履谨严，不敢有丝毫懈怠。偌大的队伍，除了脚步声、旗帜翻飞声和远处持续的钟鼓，竟再无半点杂音。

队伍抵达圜丘坛下。坛高三层，以汉白玉砌成，在晨光中洁白圣洁。每一层都站满了身着特定祭服的礼官、乐师和执事。坛顶中央，巨大的青铜祭鼎早已安置妥当，鼎内青烟袅袅升腾。

萧景琰在坛下稍驻，由礼部尚书亲自引导，开始沿汉白玉台阶拾级而上。每一步都沉稳有力，踏在冰冷的石阶上，发出轻微的声响，却如同踏在所有人的心弦上。冕旒微颤，珠玉碰撞，发出清脆的细响。

登上坛顶，视野豁然开朗。整个皇城乃至更远处的田野山川，尽收眼底。初升的朝阳恰好跃出地平线，万道金芒瞬间泼洒下来，将圜丘坛镀上一层神圣的金辉，也将皇帝的身影拉得极长，仿佛与天地相接。

“吉时已到——！大典启——！”

礼乐声陡然一变。编钟、玉磬、埙、笙、箫等古乐齐鸣，奏响庄严古朴的《云门》之章。乐声恢弘，直入云霄，带着对上苍与先祖的无限敬畏。

萧景琰在礼部尚书引导下，已行至祭坛中央的青铜巨鼎前。鼎内青烟袅袅，檀香与松柏燃烧特有的清冽气息愈发浓郁，几乎盖过了清晨微寒的空气。司礼太监躬身捧上金盘，盘中盛放着三支特制的、小儿臂粗的御制龙涎檀香，香体金黄，盘绕如龙。

站在后方的柳明璃往鼎内看去，只见鼎壁被火焰熏烤得微微发红，鼎腹深处，隐约可见几处香灰覆盖下，透出点点异常亮眼的、近乎惨白的光芒——那是正在高温下剧烈反应、即将达到临界点的硝石晶体柳明璃嘴角轻扬，看着萧景琰手中的三根新香即将插入，柳明璃猛的出声，并冲到前方，一把将萧景琰往后拉：“陛下不可——！”

只见台下人头攒动，许多人交头接耳，窃窃私语之声不绝于耳。有的人面带微笑，似乎对正在发生的事情饶有兴致；有的人则眉头紧皱，一脸狐疑，仿佛对眼前的状况感到困惑不解；还有的人则是一脸严肃，似乎在深思熟虑着什么重要的事情。

“这个柳昭仪想干嘛?”

“上次她递的那个奏疏让三十多名官员被抓，连户部尚书都受妻弟贪腐影响被罚了，这次又想干嘛……”

“……”

无数道目光如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悄然汇聚而来，密密麻麻，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将整个场面都笼罩其中。这些目光或好奇、或审视、或戏谑，让人无处遁形。

萧景琰眉头微皱，流露出一丝不悦。

礼部尚书见状，脸色一沉，怒喝一声：“柳昭仪，你这是何意？莫非是想故意延误吉时不成？”他的声音中充满了威严和不满，显然对柳昭仪的行为极为恼火。

“陛下，臣妾闻到那檀香燃烧的气息……太冲了！寻常龙涎檀香焚烧，气味醇厚绵长，带着暖意。但此刻弥漫开的，除了应有的香韵，竟夹杂着一丝极其细微、却异常刺鼻的、类似点燃炮仗后的硝烟味！”柳明璃冷静道。

众人闻言均看向青铜巨鼎，鼎腹深处，隐约可见几处香灰覆盖下，透出点点异常亮眼的、近乎惨白的光芒……

“那是……”

“轰！”

一声沉闷却极具冲击力的爆燃声猛地从鼎腹深处炸开！并非惊天动地的爆炸，而是如同内部点燃了一个巨大的火药包！鼎内堆积的香灰、未燃尽的木炭混合着刺目的白光和炽烈的火焰，如同一条狂暴的火龙，骤然从鼎口喷涌而出！灼热的气浪夹杂着滚烫的灰烬和火星，猛地向四周扩散站在鼎侧稍后的两名执事太监首当其冲，惨叫着被热浪掀翻，衣袍瞬间被点燃，脸上、手上燎起大片水泡。滚烫的灰烬如雨点般洒落，烫伤了好几名靠近的礼官和侍卫。一股浓烈刺鼻、令人窒息的硝烟味瞬间盖过了所有香气，弥漫在整个祭坛顶端！

皇帝冕服的下摆被几颗飞溅的火星燎到，迅速被侍卫扑灭，但龙袍已留下焦痕。他虽未受重伤，但威严的面孔上已布满寒霜，眼神冰冷得能冻裂金石！方才他站立的位置，正是火龙喷涌的核心区域！！

整个圜丘坛顶陷入一片死寂，只有受伤者的呻吟和火焰在鼎内残余物上燃烧的噼啪声。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发生在神圣祭坛上的恐怖一幕惊呆了。若非刚刚柳明璃将皇帝拉走，此刻被那火龙吞噬的……众人不敢再想下去，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

武德殿内，烛火摇曳，将整个大殿照得有些昏暗。案几上的烛火闪烁着微弱的光芒，映照着萧景琰冷峻的面庞。他端坐在案几前，身姿挺拔如松，一袭黑色的长袍更衬得他气质沉稳、威严。

整个大殿内一片静谧，只有两人轻微的呼吸声。在这静谧的氛围中，时间似乎都凝固了，唯有萧景琰的目光，紧紧地锁住了柳明璃，似乎在研究着什么。

“陛下，若是有事，还请陛下明示。若无事，臣妾便先行告退了，毕竟臣妾也不敢耽误陛下宝贵的时间啊。”柳明璃语气谦恭，言辞恳切，说完便盈盈一拜，似乎真的准备转身离去。

“今日那事你怎么知道的。”萧景琰问道。

“臣妾自幼便拥有超乎常人的嗅觉，这使我能够敏锐地察觉到周围环境中各种细微的气味变化。不仅如此，我少时还在舅舅的药庐里度过了许多时光，那里弥漫着各种矿石和药材的独特香气。长时间的接触让我对这些气味异常熟悉，所以得以分辨出来。”柳明璃道。

“刘德福。”萧景琰看了眼柳明璃后高声道。

“老奴在。”

“传朕旨意，柳昭仪聪慧过人，机智敏锐，于关键时刻洞察到潜在的危险，并迅速采取行动，成功地保护了朕的安全，实乃护驾有功。不仅如此，她前日所呈上的奏疏，更是及时且有效地维护了军需财务的正常运作，展现出了卓越的洞察力和责任心。鉴于此，朕特赐予柳昭仪协理六宫之权，以表彰她的功绩和才能。”萧景琰面色凝重地说道。

“诺。”

“谢陛下！陛下圣明。”柳明璃的声音清脆而响亮，仿佛能穿透宫殿的墙壁。她的语气中透露出一种恭敬和谦卑，但同时也有着一种坚定和自信。

微微拂身，柳明璃的动作优雅而端庄，每一个细节都显得恰到好处。她的身姿挺拔如松，裙摆随风轻轻飘动，宛如仙子下凡。

然而，与她的动作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她那平静的面色。柳明璃的脸上没有丝毫波澜，宛如一泓静水，让人难以窥探到她内心的真实想法。

“今晚柳昭仪侍寝。”萧景琰道。

“……”柳明璃愣在原地，那一瞬间，她的思绪仿佛被定住，脑海里像是有团乱麻，可很快，她的眼神重新恢复清明，朱唇轻启，恭声说道：“遵旨。”

她微微垂首，细密的睫毛轻轻颤动，掩去了眸底那一抹复杂的情绪。

她莲步轻移，缓缓向后退了几步，每一步都走得极为小心，直到退至门槛处，才转身快步离去。一路上，她的身影显得有些落寞，裙裾随风轻轻摆动。

回到自己的昭阳宫，柳顺已在门口侯时多久，“恭喜主子。”

“今晚要侍寝。”柳明璃面无表情道。“也不是很恭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