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像一滴水,在青石板上缓缓晕开。
我睁开眼的时候,天是灰白的,雾也白,地也白。整个人像是被泡在凉水里,骨头缝都透着冷。脸贴着的地面上有湿苔藓,鼻尖闻得到泥土的腥气,还混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像是烧坏的电路板,又像柠檬草被火燎过。
手心烫得厉害。
我下意识地蜷起手指,芯片还在。那东西贴在我掌心,温热,微微跳动,像一颗没死透的心脏。它不该活着。可它就在那儿,脉搏似的闪着蓝光,一下,又一下。
我坐起来,脊背撞在巷子的砖墙上,震得肩胛骨生疼。
眼前是老院子的门,半开着,木头腐得厉害,铁环锈成暗红色。门口那棵梧桐树死了好多年了,枝干枯黑,像谁伸出的手指,指着天空。可现在,树根周围的土是松的,翻开过。时间胶囊的铁盒就躺在那儿,盖子敞着,猫头鹰画纸露在外面,边角被露水打湿,卷了边。
我爬过去,指甲抠进泥里,指尖碰到铁盒的一瞬,掌心突然刺痛。
蓝光炸了一下。
眼前猛地黑了半秒。
然后我看见——
小学毕业那天的阳光,金灿灿地洒在院子里。我和林墨白蹲在梧桐树下,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袖口磨出了毛边。我捧着铁盒,他拿小铲子挖坑。
“要埋深一点。”他说,声音是少年的清亮,“这样时空怪兽就找不到了。”
我咯咯笑:“哪有什么时空怪兽!”
“有。”他认真地看着我,“它们专偷小孩的记忆。”
我把最喜欢的蓝色弹珠放在盒子顶上:“那我要把它藏好,等我们考上最好的高中再挖出来。”
他点点头,把土拍实,忽然抬头看我:“念念,你要记得我。”
我愣住:“当然啊。”
“我是说,”他盯着我的眼睛,“就算我以后不在了,你也得记得我。因为……我会记得你。”
画面碎了。
我猛地喘气,像是从水里被人拽出来。冷汗顺着额角滑进眼睛,辣得睁不开。
铁盒还在手里。
我低头看,画纸背面朝上。泛黄的便利贴还在,父亲留下的字迹清晰:“当两颗星轨印记共振,时空之河将重新流动。找到所有锚点,保护稳定者,她是唯一的钥匙。”
最后一个字的墨迹里,卡着半片透明芯片。和我掌心这块,正好能拼上。
我翻过画纸。
背面是空白的。
我盯着它,心跳慢了一拍。
然后——
墨迹一点点浮现出来。
像有支看不见的笔在写。
字很轻,很虚,像是用尽力气才挤出来的:
**“我在所有你记得我的时空等你。”**
我浑身一抖。
这字我认得。
是林墨白的字。
他写作业时总爱把“白”字最后一横拉得很长,像一根不肯断的线。这行字的“等”字,那一竖歪了半分,正是他右手受伤后写字会抖的痕迹。
我喉咙发紧,想喊,却发不出声。
手机从口袋里滑出来,屏幕亮了。
时间:7:00。
我点开日历。
日期在跳——2023、2025、1998、2031……数字疯了似的闪,最后又回到2023年4月17日,停住。
再点开通讯录。
小周的号码还在列表里。
我拨出去。
听筒里传来机械女声:“您拨打的号码不存在。”
我再拨。
“您拨打的号码不存在。”
我摔了手机。它砸在青石板上,屏幕裂成蛛网,但时间还是7:00。
巷子静得吓人。
没有鸟叫,没有车声,连风都没有。只有我自己的呼吸,一起一伏,像是这片世界里唯一活着的东西。
我低头看铁盒。
弹珠没了。
只剩几颗融化的残渣,像玻璃泪滴,嵌在盒底。蓝色的那些,全没了。我记得,一共少了五颗。小周说,蓝色是关键锚点。
“丢在学校那种能量异常区……”他当时的话在耳边响。
我闭上眼。
脑子里全是爆炸前的画面——林墨白推我进通风管,血从他胳膊渗出来。他跑向天台门,背影单薄得像张纸。然后是巨响,浓烟,火焰吞没教学楼。
还有他最后那句话:“明天早上七点,在你家老院子门口等我。”
可现在是清晨六点。
他不会来。
他不可能来。
我撑着墙站起来,腿软得厉害。掌心的芯片还在跳,烫得像是要烧穿皮肉。
我盯着那行新出现的字,声音哑得不像自己:“你骗我。你早就知道回不来了,是不是?所以留下这句话,让我自己撑下去?”
没人回答。
我一脚踢翻铁盒。
它滚到梧桐树根下,撞出一声闷响。
然后——
蓝光亮了。
不是我掌心。
是地底。
树根周围的泥土开始微微发烫。我蹲下去,手指插进土里,触到一块硬物。
我挖。
指甲劈了,血混着泥,我不停。
直到指尖碰到一个圆润的东西。
我把它抠出来。
一颗蓝色弹珠。
表面光洁,蓝光微弱,却一下一下地跳动,像在呼吸。
我盯着它,脑子一片空白。
这不可能。
弹珠是物理实体。它们要么被毁,要么被带走。不会自己长出来。
可它就在我手里,温的,活的。
我抬头看巷子口。
晨雾还没散。
远处的街灯一盏盏熄灭,像是被谁掐灭的火。
然后,空气动了。
像水面被投入一颗石子,涟漪从巷口扩散开来。光线扭曲,轮廓模糊,一个人影慢慢浮现。
瘦高。
穿洗得发白的校服。
低着头,额发遮住脸。
我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
他站着,一动不动。
风吹起来,撩起他的发丝。
左额角——那道细小的疤痕清清楚楚。
十岁那年,我推他摔在石阶上,他哭都没哭,只捂着头看我。我吓得大叫,他反而笑了:“没事,念念,我不疼。”
那道疤,跟了他一辈子。
我嘴唇抖,喉咙像被什么堵住。
一步。
我往前迈了一步。
青石板湿滑,脚下一滑,我差点摔倒,手撑在地上,掌心的芯片狠狠硌进掌纹。
疼。
真疼。
不是梦。
我又走一步。
风更大了,吹得校服猎猎作响。他还是没抬头。
我走到他面前五步远,停住。
“墨白?”我终于喊出来,声音轻得像耳语。
他身体轻轻一震。
缓缓地,抬起头。
他抬眼。
目光撞过来的瞬间,我膝盖一软。
不是幻觉。那双眼睛——瞳孔深处有光,像深夜自习室里唯一亮着的那盏台灯,温吞,固执,照得人心慌。他看着我,睫毛颤了一下,像是信号不良的旧电视,画面抖了半秒。
风停了。
巷子静得能听见弹珠在土里滚动的声音。
我张嘴,想叫他名字,喉咙却干得冒火。一滴血从劈开的指甲缝里滑下来,砸在青石板上,声音大得吓人。
“你……”我哑着嗓子,“回来了?”
他没动,也没应。校服袖口磨出毛边,和那天一模一样。可他站得太直,呼吸轻得几乎没有,像被谁摆在这里的道具。
我往前蹭了半步,脚底踩到一块碎玻璃,刺进肉里。疼,但我不敢退。
“林墨白。”这回我喊了,声音裂开,“说话。”
他嘴唇动了。
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来:“你……挖出来的?”
我愣住。“什么?”
“我。”他抬起手,指尖指向自己胸口,“是你……从记忆里……挖出来的。”
空气猛地一沉。
我脑仁突突跳。这话不对劲。他以前从不说“记忆”这种词,他说的是“记得”,是“忘不掉”,是“念念,你等等我”。
不是程序语言。
我盯着他眼睛,想找出一点躲闪,一点破绽。可他只是看着我,像在等一句确认。
“你说什么?”我嗓音发抖。
他忽然弯下腰,动作僵硬得像关节生锈。从校服口袋里掏出一张纸——猫头鹰画纸,和铁盒里那张一模一样,边角还沾着泥。
“你撕过一次。”他举起来,指腹摩挲着裂痕,“昨天。你说不想再被过去绑着。”
我浑身发冷。
那是昨晚的事。我在学校废墟里找到这张纸,撕了,烧了,灰烬被风吹进排水沟。没人看见。
他怎么知道?
“你不是他。”我后退一步,脚跟踩进湿苔藓,差点摔倒,“林墨白不会说‘挖出来’。他只会说……”
我说不下去。
他会说“我又来找你了”。
会笑着说“念念,我带了糖”。
会在我哭的时候笨拙地掏纸巾,结果掏出一把橡皮屑。
不是这种话。
不是这种眼神。
我转身就跑。
青石巷太窄,雾又浓,跑不出十步就撞上墙。肩膀撞得生疼,手机残片从口袋滑出来,在地上划出一道裂痕。屏幕居然还亮着。
时间:7:00。
日期:2023年4月17日。
我盯着它,喘得像条离水的鱼。
不可能。我已经活过今天了。早上六点四十二分,我还在实验室看着数据流崩溃;六点五十八分,我冲进教学楼找他;七点整——
爆炸。
而现在,七点还没到。
我抬头看巷口。
那人影还站在原地,没追,也没动。晨光斜切进来,照在他半边脸上,左额角那道疤清晰可见。
十岁那年,我推他摔在石阶上。
他捂着头,血顺着指缝流,却笑着说:“没事,念念,我不疼。”
我记得。
所有人都说我不该碰那根电线杆,可我偏要爬。他追上来拉我,我一甩手,他摔下去,脑袋磕在石头上。我吓得哭,他反而笑。
我记得他笑的样子。
眼前这个人,笑不出来。
我慢慢走回去,站在他面前两步远。
“如果你不是他,”我盯着他,“那你是什么?”
他垂下眼,看着自己手心。那里空无一物,却微微蜷着,像握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我是……”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最后一个信号。”
“什么信号?”
“她还记得我。”他抬头,目光直直扎进我眼里,“只要这个信号在,我就能回来。”
我心跳漏了一拍。
“谁说的?”
“你自己。”他忽然抬起手,指尖轻轻贴上我掌心的芯片。温热的触感顺着皮肤爬上来,像电流穿过脊椎,“你昨晚烧了画纸,可你在灰烬里写了三个字——”
他停住。
我呼吸凝滞。
“你写了什么?”我几乎是在求他。
他嘴角动了动,没笑,却让我看见了那个熟悉的弧度。
“你写了:他在。”
我猛地后退,撞在梧桐树上。树皮剥落,灰尘簌簌往下掉。身后泥土松动,那颗刚渗出地面的蓝色弹珠滚到我脚边,蓝光一闪,灭了。
他没动,只静静看着我。
“你不是人。”我靠着树,声音发虚,“你是……数据?记忆?还是……我脑子里编出来的?”
“我不知道。”他说,“但我知道,你记得我的时候,我就活着。”
巷子外传来脚步声。
很轻,一下,又一下,踩在青石板上。
我和他对视一眼。
他忽然抓住我手腕,力道不大,却让我动不了。
“别回头。”他低声说,“现在,我们终于可以……”
又是这句。
和爆炸前一模一样的语气,一样的停顿。
我想逃,可脚像钉在原地。
脚步声近了。
雾气被拨开。
一个穿黑风衣的男人走进巷子,手里拎着一只保温杯。杯身印着褪色的卡通猫,小周的杯子。
他看见我们,停下。
脸上没有惊讶,只有疲惫。
“苏念。”他开口,“你把备份激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