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靠着墙,我动不了。
不是腿疼得站不起来,也不是冷得发僵。是心里空了一块,风从那个洞里灌进去,吹得五脏六腑都在抖。主控舱黑透了,只有墙上那行字还亮着——“作者认证中……null请签名。”血红的字,像刚割开的伤口,一跳一跳地渗着东西。
它没死。
钢笔炸了,光散了,投影灭了,可它还在。像埋在土里的根,断了一截,底下还活着。
我低头看手。
掌心三道划痕,深浅不一,是刚才钢笔炸开时飞溅的碎片划的。血已经干了,结成暗红的线。我用拇指蹭了蹭,皮肉一抽,疼得我闭了下眼。
可这点疼,比不上心口那一下。
林墨白最后看我的那一眼,我没敢接。他嘴唇动了动,像是说了什么,可光已经吞了他。我只记得他指尖碰到我眼角的温度——轻的,像小时候我哭鼻子,他拿纸巾给我擦,不说一句话,就站在旁边。
现在没人给我擦了。
我靠在墙上,头往后抵着铁皮,凉意顺着后脑爬上来。呼吸很慢,但耳朵里全是响动。滴水声,风声,还有……心跳。
是我的吗?
我屏住气,听。
滴——
嗒。
滴——
嗒。
不对。不是同一个节奏。一个快,一个慢。快的是我。慢的那个……是从地底传来的,闷的,压着的,像被什么盖住了,却还在挣扎着跳。
我猛地抬头。
墙上的字变了。
不再是那句冰冷的“null请签名”。血迹像蜡一样融化,往下淌,重新凝聚成新的字。笔画开始成形——不是打印体,是手写。
斜体行书。
收笔时微微上挑,像钩子,勾在我心上。
那是他的字。
我喉咙发紧,手指抠进掌心旧伤,指甲陷进裂开的皮肉里,想用疼把自己钉住。
可那字还是落下了:
“念念,这次换我等你。”
我整个人一颤。
不是因为感动。
是因为不对劲。
那句话……不是这样说的。
记忆猛地翻上来——高考前夜,我在家对着草稿纸写作文,写到一半哭了出来。那天晚上下雨,窗户没关严,风把卷子吹得哗啦响。手机震了一下,是他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张图:一张皱巴巴的草稿纸,上面是他工整的字,“别怕,我等你。”
不是“换我等你”。
是“我等你”。
他从不会说“换”。他从不会把主动权让给我,再自己退到后面去守着。他只会站在我身后半步,不说话,但我知道他在。
他说:“你往前走,我在后面跟着。”
这才是他。
可墙上这句……太软了。太卑微了。像是知道我会犹豫,所以先低头,先妥协,先把我哄回来。
不是他。
是它在学他。学得像,但差了那么一口气。
我盯着那行字,没动。
可身体已经背叛了我。眼眶热了,鼻尖发酸,胸口闷得像压了石头。我想伸手碰一下那字,哪怕只是看看它是不是温的。我想听他再叫我一声“念念”。
可我知道,只要我碰了,我就输了。
它要的不是我的签名。
它要的是我松口。是我动摇。是我愿意相信——哪怕一秒——他还能回来。
它赌的就是这个。
赌我扛不住寂寞,赌我舍不得放手,赌我会为了听一句“我等你”,亲手把自己的命交出去。
我不动。
可幻象来了。
没有光,没有声音,可场景就这么炸开了。
阳光刺眼。
我站在市重点大学的录取榜前,人群挤来挤去,我踮着脚,在密密麻麻的名字里找。手心出汗,呼吸都忘了。忽然,肩膀被人从后面轻轻拍了一下。
我回头。
林墨白站在我身后,校服干净,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他手里拿着两张通知书,递给我一张,笑着说:“同榜。这次没人能把你抢走。”
我愣住。
这不是真的。
我们没考上同一所大学。他去了北京,我留在本地。他走那天,我没去送。我躲在教室后门,看他背着包走出校门,头都没回。
可这一幕……是我梦过太多次的。
画面一转。
医院病房。父亲坐在轮椅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他手里翻着一本作文集,是我高中参加比赛时出的合集。林墨白端了杯水进来,轻轻放在床头,俯身说:“叔叔,念念说您最爱她写的第一篇。”
父亲抬起头,笑了:“是啊,那篇写得好。”
我站在门口,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这篇作文……父亲根本没看过。他住院第三个月就失语了。我给他读过,但他已经听不懂。我抱着本子坐在病床边,一页一页念,他闭着眼,手搭在被子上,一动不动。
可我一直希望,他能听见。
再转。
初雪的校园。路灯昏黄,雪花落在肩头。我穿着大衣,围巾裹得严实。他走在我旁边,忽然停下,解下自己的围巾,绕过我颈侧,低声说:“念念,这次换我等你,哪怕十年。”
我抬头看他。
他眼睛很亮,像小时候雨后天晴,他蹲在墙根捡起那颗蓝弹珠时那样。
我伸手,想碰他脸。
就在指尖快要碰到他皮肤的瞬间——
我猛地顿住。
记忆闪回来。
高三模考,我考砸了,躲在天台哭。他找到我,什么也没说,递来一杯热牛奶。我接过来,手抖得洒了一地。他蹲下来,用纸巾擦地,轻声说:“你不需要谁等你。”
我哽住。
“你只需要相信自己走得到。”
这才是他说的话。
他从不会让我依赖他。他只会推我往前。
“换我等你”?不。他不会这么说。他不怕我走,他只怕我停。
幻象在我指尖前崩了一角。
我猛地抽手,像被烫到。
嘴里一股腥味。
咬破舌尖了。
血涌出来,又咸又铁,顺着喉咙滑下去。疼。清醒。
我靠着墙滑坐到地上,喘得厉害。手还在抖,可眼神硬了。
我抬手,用右手食指蘸着舌尖的血,在左手掌心一笔一划地写。
横。
竖。
撇。
捺。
“真”。
每写一笔,皮肉就撕开一分。血顺着纹路往下淌,混着汗,黏在掌心。疼得我牙关打颤,可我没停。
我盯着墙上那行字。
“念念,这次换我等你。”
假的。
全是假的。
它知道我想要什么,所以全给我。它用我最深的遗憾,最痛的缺失,最不敢想的如果,织成一张网,等着我一头撞进去。
可它不知道——
我知道他。
我知道他说话的语气,走路的样子,转笔时小指微微翘起的习惯,甚至他生气时不说话,只低头看鞋尖的模样。
它再像,也不是他。
因为真正的他,不会用“换”字。
真正的他,从来不说“等”。
他只会说:“我在。”
幻象开始碎。
像玻璃裂开,一道,两道,蛛网般蔓延。阳光褪色,病房消失,雪地化成黑水。所有画面扭曲、塌陷,最后炸成无数光点,簌簌落下,掉进地面积水里,没了声。
舱内重归黑暗。
只有墙上那行血字还挂着,没消失,也没变。
我喘着,额头抵着膝盖,手还在流血。可心里那团闷火,烧成了灰,也烧出了空地。
我慢慢抬头。
积水泛起涟漪。
幽蓝的光从水底漫上来,一圈圈扩散。水波晃动,倒映着破碎屏幕的残影,其中一闪而过“Sync: 8%”,随即熄灭。
然后——
一支钢笔,缓缓浮出水面。
黑的。
通体哑光,没铭文,没编号,不像“MB-Backup_01”,也不像“MB-Backup_02”。它就那么静静地浮着,笔尖朝上,银亮的,像刀刃出鞘,直指我心口。
它不动。
可我能感觉到它在“看”我。
不是眼睛,是某种更深的东西。像它知道我刚刚识破了幻象,知道我还在流血,知道我还没倒下。
我盯着它。
不退。
也不伸手。
舱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一下,一下,敲在肋骨上。可就在这时——
啪。
水滴从通风管落下,砸在笔身附近,溅起细小水花。
然后,我听见了。
第二声心跳。
不是我的。
更慢。更深。像埋在地底的钟,一下,一下,沉重地敲着。
嗒……嗒……
和我不同频。
我缓缓抬头,望向走廊尽头的黑暗。
那里什么都没有。
可我知道,有人在。
或者……有什么在。
我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血腥味还在。
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又像问它:
“你是谁?”
水中的钢笔轻轻一旋。
笔尖微偏,不再直指我,而是斜斜地悬着,像在等。
等我说下一个字。
等我写下第一笔。
等我签上名字。
可我不急。
我慢慢抬起手,用袖口擦掉掌心的血。
血字“真”还在,歪的,糊的,可它在那儿。
是我的。
不是谁给的,不是谁写的,不是谁安排的。
我靠回墙边,闭上眼。
风从开启的舱门外灌进来,呼呼地响。
远处,那心跳声没停。
一下。
一下。
比记忆诚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