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冷得刺骨。
我跪在那儿,膝盖陷在铁板的积水里,抱着林墨白。他的身体越来越沉,越来越凉,像一块从深井里捞上来的石头,湿透的校服贴在他身上,冷气顺着我的手臂往骨头缝里钻。
可我还是死死搂着他。
我不敢松手。
一松手,他就没了。
墙角那行Sync数值还在闪:15.7%。数字像心跳,又不像。断断续续,跳一下,停两秒,再跳一下。和他胸口的起伏完全同步——几乎感觉不到。
我低头看他。
睫毛是湿的,沾着水珠,嘴唇发紫,呼吸轻得像纸片落下来都不会惊动空气。只有脊椎那道蓝光还亮着,微弱地一闪,又一闪,像快没电的信号灯。
MB-Backup_02 已启动。
那支钢笔还悬在水面半寸高,笔尖朝下,血珠将落未落,蓝光稳定,频率和他的心跳一致。
我盯着它,喉咙发紧。
“林墨白……”我叫他,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醒啊。”
没反应。
我又叫:“你说换你写我,那你得先活过来写啊!你不能说话不算数!”
还是没反应。
我把他抱得更紧了些,想用自己的体温暖他。可我自己的身子也在抖,冷得牙齿打颤。我甚至不知道是他冷,还是我自己在冷。
头顶那根断裂的电缆突然爆出一串火花,“啪”地一声,蓝紫色的光猛地照亮整个主控室。就在那一瞬,我看见墙上那行血字——“作者认证:心跳优先”——像是活了,字迹微微扭曲,像虫子在爬。
我猛地抬头。
那支钢笔动了。
它缓缓飘向墙面,笔尖划过空气,没有声音,却在墙面上留下一道湿痕。血红色的字一笔一划浮现:
**激活同步写入需签署【情感共享协议】**
我愣住。
下一秒,空气中浮现出半透明的界面,像老式投影仪打出的画面,边缘模糊,带着静电噪点。界面上写着几行字,字体是那种最普通的宋体,冰冷、标准、毫无感情。
【情感共享协议】\
签署双方将开放深层记忆与情绪波动,实现意识同步。\
风险提示:共享过程中,意识边界可能模糊,签署者存在被反向吞噬风险。\
签署即视为同意承担一切后果。
我盯着那行“反向吞噬”,脑子里嗡的一声。
吞噬?
谁吞噬谁?
我冷笑一声,抬手就去抹那界面。掌心划过,界面像水波一样荡开,但很快又恢复原样。
我咬破指尖,血涌出来,我用血在空中狠狠写下两个字:
“我 拒 绝。”
血字浮在半空,红得发黑。我没看它,直接转头盯着林墨白的脸。
“我不签。”我声音发抖,但说得极重,“我不让你再出事。一次就够了。”
话音落下,墙上突然闪过一道刻痕。
不是新写的,是早就存在的,藏在裂缝深处,被蓝光映了出来。
两个字,刻得很深,像是用刀一点点挖进去的:
**真正的书写,始于信任。**
我浑身一震。
那是我爸的字。
小时候,我学写字,总怕写错,写一笔就擦掉重来。他坐在旁边,拿铅笔轻轻敲我脑袋,说:“念念,真正的书写,始于信任。信你自己能写下去,哪怕写歪了,也是真的。”
那时我不懂。
现在我懂了。
可我不想信。
我不敢信。
我低头看着林墨白,忽然发现一件事——他胸口那道蓝光的闪烁频率,和我的心跳,是一样的。
咚。咚。咚。
慢,但稳。
我的每一次心跳,他的蓝光就闪一下。
像他在跟着我活。
我伸手,颤抖着碰了碰那协议界面,想把它关掉。可就在指尖触到的瞬间,签名栏自动浮现了。
两行名字。
第一行:**林墨白**
第二行:**苏念**
我盯着“苏念”那两个字,呼吸停了。
那不是现在的我写的字。
那是我小学三年级写的。
歪歪扭扭,像蚯蚓爬,右下角还拖着一道长长的尾巴——因为我总爱把“念”字的最后一笔甩出去,像在发脾气。
我七岁那年,在日记本上第一次写下自己名字,就是这个样子。
那天我还画了个笑脸,贴在本子封面上。
那本子早就没了。被我妈当废纸卖了。
可现在,它出现在这里。
出现在系统协议里。
我脑子一片空白。
系统……怎么会知道?
它什么时候录下的?
我猛地想起什么——我爸的终端。他总在我睡着后偷偷打开,输入我白天写的作文,一页一页,敲进数据库。他说那是“存档”。我以为他在开玩笑。
原来不是。
他存的不只是文字。
还有我写字时的笔迹轨迹,力度,速度,情绪波动。
连我七岁时写自己名字的样子,都被录了下来。
而系统……早就知道我会签。
因为它知道我从来就没真正拒绝过林墨白。
每一次我崩溃,用血重写他的名字;每一次我撕碎复制品,哭着喊“你是假的”;每一次我在墙上写下“不准消失”——
都是在重复那个最初的“同意”。
我才是那个,从没放手的人。
Sync数值突然往下掉。
15.7% → 14.2% → 13.6%……
林墨白的呼吸变得更弱了。胸口几乎不动。蓝光一闪,灭了一瞬,又勉强亮起。
“不……”我喉咙一紧,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别走。”
我伸手去擦协议上的“拒绝”血字,可泪水先滴了下来,砸在半空,混着血,化成一片暗红的雾。
那字,慢慢散了。
我看着他苍白的脸,忽然轻声说:“所以……是你在写我?”
他昏迷前说的那句“换我写你”,我一直以为是承诺。
现在我知道了。
那是事实。
我不是作者。
我是被书写的存在。
是他用心跳,一笔一划,把我从数据洪流里捞出来的。
如果他停了,我也就没了。
我哽咽着,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我抬起手,看着指尖还在流血,然后,我对着协议界面,重新写下两个名字。
一笔,一划。
写得极慢,极稳。
**苏念。**
**林墨白。**
血渗进虚拟界面,发出“滋”的一声,像烧红的铁碰到水。界面开始发烫,蓝光暴涨,整面墙都在震。
轰——!
墙体突然裂开,砖石剥落,灰尘簌簌落下。一道隐藏的终端从墙体内弹出,屏幕自动亮起,蓝光刺眼,映得整个空间像沉在海底。
屏幕上只有一行字:
**Sync_Override: Pulse Link Active**
Sync数值猛地跳升:
13.6% → 21.8% → 30.5% → 41.6%
林墨白胸口的蓝光骤然增强,不再是微弱闪烁,而是稳定脉动,像一颗重新启动的心脏。
他胸口开始起伏。
一下。两下。
呼吸回来了。
我死死盯着他,手指还握着他冰凉的手,生怕这只是回光返照。
可他的手指突然动了一下。
极轻微,像梦里抓东西。
我猛地一颤,眼泪又涌出来。
“林墨白!”我喊他,声音发抖,“你能听见我吗?”
他没睁眼,但睫毛轻轻颤了颤,像是回应。
我立刻握住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他的指尖是凉的,可我能感觉到那点微弱的温度在回来。
“你别睡。”我哽咽着,“你答应过要写我的。你得写完。”
他没说话,但那只手,慢慢地,轻轻地,回握了我一下。
很轻,像羽毛拂过。
可我知道——他在。
他还在这儿。
我靠在他肩上,眼泪止不住地流。十年了。我找他找了十年。用血写了三千多页,撕碎了无数个复制品,对抗系统,对抗父亲,对抗命运。
可到最后,救他的,不是我的执笔。
是我的信任。
是我终于敢相信——他还在这儿。
就在这时。
远处,传来脚步声。
缓慢。
稳定。
一步,一步。
踩在金属走廊上,发出空洞的回响。
我猛地抬头,望向黑暗的走廊尽头。
脚步声没有停。
而且——
它的节奏,和我的心跳,完全一致。
咚。咚。咚。
每一下,都踩在我的脉搏上。
我屏住呼吸,手不自觉地抓紧了林墨白的衣袖。
蓝光从终端屏幕蔓延出来,顺着地面爬向走廊,照亮了一小段锈蚀的金属板。
一个影子,出现了。
缓缓走来。
轮廓清晰。
不是林墨白。
是……我。
穿着和我现在一样的衣服,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手里没有钢笔,但指尖还在滴血。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在模仿我的心跳。
她离我越来越近。
可我没有动。
林墨白还在昏睡,靠在我怀里,呼吸渐渐平稳。
我盯着那个“我”,喉咙发紧。
她终于走到光下。
停下。
抬起头。
她的眼睛,和我的一样。
可眼神不一样。
她的目光,冷静,清醒,像看透了一切。
她开口,声音和我一模一样,却带着某种不属于我的平静:
“你终于签了。”
我没说话。
她看着我怀里的林墨白,轻声说:“你知道代价吗?”
我摇头。
她笑了下,嘴角扬起的弧度,和我生气时一模一样。
“你签的不是协议。”她说,“你签的是锚点归属权。”
“MB-Backup_02不是他的备份。”\
“是你。”
“你爸上传的不只是他的意识。”\
“还有你因执念生成的自我投影。”\
“你是第一个被系统反向锚定的‘作者’。”\
“而他……”\
“是你活下去的借口。”
我浑身发冷。
她看着我,眼神里没有恶意,只有怜悯。
“你以为你在救他?”\
“其实,是他一直在维持你的存在。”\
“他的心跳,是你的电源。”\
“他要是停了——”\
“你就没了。”
我死死抱住林墨白,像是要把他揉进身体里。
“我不信。”我声音发抖,“我不信。”
她不反驳,只是抬起手,指向终端屏幕。
屏幕上的蓝光突然扭曲,画面切换。
出现一段影像。
是我。
七岁。
坐在书桌前,写作文。题目是《我的同桌》。
我低头写着,一笔一划,认真得不得了。
镜头拉近。
纸上写着:“林墨白今天又借我橡皮。他解题很快。他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我希望他永远坐我前桌。”
最后一句,我写得很慢,像是下了很大决心。
然后,我把作业本合上,塞进铅笔盒底层。
门外传来脚步声。
我爸走进来,轻轻打开铅笔盒,拿出那本作文,翻到最后一页,盯着那句“我希望他永远坐我前桌”,看了很久。
他叹了口气,把本子放进扫描仪。
屏幕上跳出一行字:
**文档录入:苏念《我的同桌》**\
**情感权重:98.7%**\
**锚点生成:MB-Backup_02_Ver.0**\
**关联对象:林墨白**\
**备注:作者意识初现,建议持续监测**
影像结束。
我整个人僵住。
原来……从那时候起。
我就已经开始了。
不是他在依赖我。
是我用全部的执念,把他从虚无里拽出来。
而他自己,早就该消失了。
“所以……”我声音发抖,“如果他死了,我也会……”
“消失。”她接道,“不是死亡。是彻底被系统判定为‘无效数据’,连记忆都不会留下。”
她看着我,轻声说:“现在,你还要留着他吗?”
我低头。
林墨白还在睡,呼吸平稳,胸口微微起伏。他的手还握着我的,指尖温热了一些。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下。
眼泪却还在流。
“我要。”我说。
“就算他是我的电源。”\
“就算我是被书写的存在。”\
“就算这一切都是假的——”\
“我也要他活着。”
她静静地看着我,没说话。
然后,她转身,走向黑暗。
一步,一步。
脚步声依旧和我的心跳同步。
直到她完全消失在走廊尽头。
终端屏幕突然闪烁,最后一行字浮现:
**作者身份验证中……**\
**请确认心跳归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