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皮火车的汽笛声,总带着一种穿透岁月的钝重。我站在玉溪站的候车厅里,指尖划过手机上刚生成的电子客票,心里没有半分忐忑,只有熟稔的笃定。这份笃定的背后,藏着一段从笨拙到从容的成长轨迹,藏着宁洱街头的桂花香,藏着父亲那双攥皱过车票的手。
当初收到玉溪的录取通知书时,全家的欢喜里裹着一层细碎的愁。爸妈早就离婚了,母亲忙着工作,连送我报到的时间都挤不出来,倒是父亲刚好得空,这个担子便落在了他肩上。出发前一晚,母亲打来电话,反复叮嘱:“路上看好你爸,他不认路,也没坐过几次火车。”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歉意,我应着,心里却悄悄攒着一股劲。
那是我们父子俩第一次一起坐火车出远门。候车厅里人潮涌动,电子屏上的红色字体一闪一闪,晃得父亲眼神发慌。他紧紧攥着两张打印出来的报销凭证,像攥着什么救命的宝贝。检票口前,他学着前面人的样子,把纸片往闸机缝里塞,闸机纹丝不动,只亮了个刺眼的红灯。后面的人渐渐骚动起来,有人低声催促,父亲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手足无措地转头看我,那双常年干体力活的手,此刻抖得厉害。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慌张——出发前我在网上翻了无数攻略,早就记熟了流程。我从父亲手里抽过身份证,轻轻贴在感应器上,“嘀”的一声轻响,闸机缓缓打开。我牵着父亲粗糙的手快步走进去,身后传来他松了口气的叹息,那声叹息很轻,却重重落在我心上。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一下子长大了,不再是那个需要被人护着的小孩。
车厢里的空气混杂着泡面香、汗味和淡淡的消毒水味,是独属于绿皮火车的气息。我按着手机上的座位号找过去,父亲亦步亦趋地跟在我身后,生怕被人潮冲散。找到座位后,他小心翼翼地坐下,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眼神里满是新奇和局促。车开了,窗外的风景往后退,玉溪的高楼渐渐被田野取代,金黄的稻浪起伏着,像一片金色的海。父亲很少说话,只是隔一会儿就转头问我:“还有多久到啊?”我耐心地告诉他还有几站,告诉他什么时候该收拾行李,他听着,认真地点头,像个听话的学生。
到了玉溪站,我带着父亲转公交、找学校,办理报到手续。看着父亲在陌生的校园里,紧紧跟着我,手里拎着我的被褥,脚步都放得很轻,我忽然意识到,原来成长就是一场角色互换的旅程。从前,是他牵着我的手,走过宁洱的田埂和老街;如今,是我牵着他的手,走过陌生的城市和站台。
开学后第一次放假,我要独自回宁洱。出发的日子是今年的10月2号,窗外的天刚擦黑,我揣着攒下的生活费,独自走进了火车站。
售票机前,我盯着屏幕上的选项,手指微微发抖。想起第一次带父亲买票时,我对着密密麻麻的按钮手足无措,最后还是在工作人员的帮助下才搞定。这一次,我深吸一口气,按照记忆里的步骤,一步一步操作——选择出发地玉溪、目的地宁洱,选择日期,扫码支付,手机屏幕上跳出电子客票的瞬间,我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喜悦。
候车厅里,我看着电子屏上的班次信息,不再像第一次那样慌乱。检票口前,我熟练地掏出身份证,贴在感应器上,闸机应声而开。走进车厢,我按着座位号找到自己的位置,放好行李,从容地坐下。火车缓缓开动,窗外的风景依旧,只是这一次,我不再需要时刻盯着车厢连接处的电子屏,也不用害怕坐过站。我从包里掏出一本书,安静地读着,偶尔抬头看看窗外掠过的田野和山峦,心里满是平静。
邻座的阿姨看我一个小姑娘独自坐车,笑着问我:“常一个人出门啊?”我点点头,笑着回答:“嗯,从玉溪回宁洱,常坐。”
中途,火车在一个小站停靠,上来了很多人。有个抱着孩子的大姐站在我身边,孩子哭闹个不停,大姐急得满头大汗。我想起第一次带父亲坐车时,有人帮我们指过路,便站起身,把座位让给了她。大姐连声道谢,抱着孩子坐下,孩子很快就不哭了,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着我。我靠在过道的栏杆上,看着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夕阳把天空染成了橘红色,远处的山峦像是披上了一层纱。
不知过了多久,广播里传来甜美的女声:“各位旅客,前方到站——宁洱站,请下车的旅客做好准备。”我站起身,熟练地拿起行李箱,走到车厢门口。火车缓缓进站,窗外的灯光越来越亮,那些熟悉的建筑映入眼帘——宁洱站的钟楼,站前那棵歪脖子大榕树,还有树底下卖烤红薯的小摊,红薯的香气仿佛隔着车窗飘了进来。
下了火车,站在宁洱的土地上,晚风带着桂花的香气吹过来,我深吸一口气。掏出手机给母亲和父亲各打了一个电话,声音里满是骄傲:“我到了,自己回来的。”母亲在电话那头笑出了声,父亲依旧是那句简短的“路上慢点”,却暖得我眼眶发烫。
后来,我不仅能独自往返玉溪和宁洱,还能带着舅舅他们去磨黑古镇玩了一整天。那天我早早查好班车路线,领着舅舅们逛石板老街,吃豌豆凉粉,讲古镇里的老故事。看着舅舅们跟在我身后,像当年的父亲一样,满眼新奇地打量着周遭,我忽然觉得,成长就是这样,从需要被人照顾,变成了能为别人遮风挡雨的人。
再后来,我又独自坐了很多次火车,从玉溪到宁洱,再从宁洱到玉溪。我再也不会在检票口手忙脚乱,再也不会找错座位,甚至能准确地算出火车什么时候会经过哪一片稻田,什么时候会穿过哪一个漆黑的隧道。我会熟练地刷身份证进站,会主动给需要的人让座,会在火车上泡一碗泡面,看着窗外的风景,安静地读完一本书。
有一次,我在候车厅里看到一个男孩,他牵着父亲的手,站在检票口前手足无措,手里攥着皱巴巴的报销凭证。我走过去,轻声告诉他们:“现在刷身份证就可以进站了。”男孩抬起头,眼里满是感激,说了声“谢谢姐姐”。他身边的父亲,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那笑容和当年的父亲一模一样。
那一刻,我忽然想起了10月2号那晚独自回家的自己,想起了那些曾经的笨拙和慌张。原来成长从来都不是一蹴而就的,它藏在每一次独自面对的勇气里,藏在每一次从不会到会的蜕变里。
铁轨延伸向远方,连接着玉溪和宁洱,也连接着我的过去和现在。我走到家门口时,桂花的香气更浓了,晚风轻轻吹过,带着宁洱独有的温柔,像一双无形的手,轻轻拂过我一路走来的脚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