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2章 灯下没有影子的人
炭治郎的脚步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
屋里暖烘烘的,混着旱烟味、汗味和女人们身上淡淡的皂角香,是一种独属于村庄夜晚的、鲜活的气息。
他看见陈哑巴正站在墙上挂着的那张手绘地图前,一手叉腰,另一只手在地图上几个点之间比划着,嘴里发出“啊啊”的声音,配合着手势,正在讲解今年田地轮作的安排。
他的身形在煤油灯下投下巨大的影子,几乎覆盖了整面墙。
黑崎慎吾坐在桌子最前面,低着头,飞快地在本子上记着什么,时不时抬头看一眼陈哑巴的手势,眉头拧成个疙瘩。
李婶就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本户籍册,时不时凑过去低声补充一句,某家添了新丁,某家劳力外出,需要匀出多少地。
刘寡妇端着一个大茶壶,安静地穿梭在人群里,给每个人的搪瓷缸子添上热水,动作轻柔,几乎没有声音。
几个半大的孩子趴在长桌的另一头,借着灯光,用铅笔头在一张张草纸上抄着什么,大概是陈哑巴在地图上圈出的那些要点。
整个屋子的人,都在忙着、听着、盘算着,为了即将到来的春天。
没有人注意到门口那个扛着锄头的身影。
炭治郎像一个站在剧场门口的迟到观众,静静地看着这出热闹的戏。
他能闻到空气里熟悉的味道,能听见那些再熟悉不过的声音,却感觉自己和那片暖黄色的光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
他看了一会儿,默默地转过身。
月光把他回家的影子拉得很长,当他拐过墙角,那影子就彻底消失在了黑暗里。
当天夜里,风突然刮了起来,把窗户吹得哐哐作响。
半夜时分,豆大的雨点砸在屋顶上,很快就连成了一片。
炭治郎猛地从床上坐起来。
这是本能,是刻在骨子里的反应。
他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洼地那几块新填的田,还有村南那条排水沟。
他一把抓起挂在门后的蓑衣,几乎是冲到了门口。
手刚碰到冰冷的木门闩,他的动作就停住了。
透过被雨水打湿的窗纸,他看见远处桥头,那盏常年不熄的马灯,正亮着一团昏黄而坚定的光。
风雨中,一个披着蓑衣的人影在窗纸上一晃而过,随即又站定。
炭治郎凑近窗户,眯起眼,努力想看得更清楚一些。
是陈哑巴。
他看见陈哑巴在灯下摊开一本油布包着的册子,似乎在写着什么。
雨太大了,炭治郎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
他看到陈哑巴的笔尖顿了顿,像是在思考,然后又在那册子上添了几笔。
炭治郎心里一动,他几乎可以肯定,陈哑巴刚刚补上的,一定是“南沟三号田”的巡查记录。
那块地最低,是他往年每次下雨最不放心的地方。
炭治郎的手,慢慢从门闩上松开了。
他退回到黑暗的屋里,重新躺回床上,听着窗外哗哗的雨声。
那声音不再像催命的鼓点,只是单纯的、一夜的雨声。
第二天清晨,他难得地起晚了。
天光大亮,雨已经停了。
他拉开门,一股清新的泥土气息扑面而来。
他低下头,发现门槛下面,整整齐齐地压着一小捆韭菜,叶子上还挂着晶莹的露珠。
旁边没有纸条,也没有任何记号她总是在他不在家的时候,悄悄地放些自家菜园里的东西。
他捡起那捆韭菜,拿到厨房洗干净,切成小段,打了两个鸡蛋,给自己炒了一盘韭菜炒蛋。
金黄的蛋裹着翠绿的韭菜,香气扑鼻。
他坐在小桌前,一口一口,慢慢地吃着。
吃到一半,院子外传来“唰、唰”的扫地声,节奏稳定而有力,一下,又一下,是村里打扫公共过道的人。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规律得就像日出日落。
晌午,炭治郎扛着斧头去村外的荒坡上捡些干柴。
回来的时候,他路过守心堂,见那扇木门又敞开着,里面坐满了人,比昨晚还要热闹。
他好奇地凑过去看了看,原来是县里来了几个穿着干部服的人,说是下来调研“村级自治先进经验”。
陈哑巴正站在前面,旁边还站着一个拿着相机的年轻记者。
记者正在提问:“陈师傅,你们这个‘夜间巡查制度’和‘物资预判分配法’,非常有特色,效果也很好。我们想知道,这些方法,最初是谁教给您的?或者说,是谁想出来的?”
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陈哑巴身上。
陈哑巴沉默了片刻。
他没有说话,只是转过身,抬手指了指墙上挂着的那张装在相框里的合影。
那是有一年腊八节,全村人聚在守心堂前拍的,照片已经有些泛黄。
他指着照片里那一张张朴实的笑脸,然后回过头,看着记者,用手指了指在场的所有人。
意思很明白:是大家教的。
记者的镜头随即扫过人群,黑崎慎吾、李婶、还有几个老村委,他们都带着一种质朴的自豪,微笑着。
没有人提到炭治郎的名字,仿佛他只是那张泛黄照片里一个不太起眼的背景。
炭治郎站在门外,听着里面的掌声,转身扛着柴火走了。
傍晚,他坐在自家院子里,用一块磨刀石一下一下地磨着镰刀。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泥土地上,像一个沉默的巨人。
院门被轻轻推开,陈哑巴走了进来。
他没说话,只是把手里提着的一个小陶罐放在了炭治郎身边的石凳上。
炭治郎打开盖子闻了闻,是新腌的藠头,酸中带辣,是他最爱吃的口味。
两人都没有说话,就这么一坐一站。
风吹过院子,把墙角靠着的一把扫帚吹得晃了晃,但终究没有倒下。
过了很久,炭治郎低沉的声音才响起,像是对陈哑巴说,又像是对自己说。
“以后,守心堂的炉子,不用再给我留热水了。”
陈哑巴看着他,那双总是很平静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他没有比划,也没有出声,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了出去。
那一晚,守心堂的灯照常亮到深夜,村里的巡逻队照常出发。
而炭治郎的屋子里,第一次整夜没有点灯。
风穿过两座相邻的院子,扫帚没有再响,但村庄这架巨大的水车,依然在黑暗中,平稳地转动着。
夜里的风没有停。
第二天,风变成了细密的雨丝,像一张潮湿的网,把整个山谷都罩了起来。
雨下了一天。
然后是两天。
三天。
到了第五天头上,屋檐下那单调的滴水声里,终于混进了一个新的声音。
那声音来自山溪的方向,低沉,急促,像是地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咕噜咕噜地翻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