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理小竞赛的考场设在实验楼的多媒体教室。窗外是六月初晴朗得发白的天空，梧桐树的叶子被晒得油亮，蝉鸣声隔着玻璃窗，变成一阵阵模糊的背景音。

美羊羊坐在靠窗的位置，手心里微微有些汗。倒不是紧张，更多的是一种跃跃欲试的兴奋，混杂着对“图书馆提示”后首次实战检验的期待。她摸了摸笔袋里那枚普通的黑色钢笔——这是她每次大考时才用的“幸运笔”，笔身已经被摩挲得温润。

喜羊羊坐在她斜前方，背影挺拔。他已经检查完文具，正安静地看着窗外，侧脸在明亮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冰蓝色的眼眸里是一种沉静的专注，仿佛在脑内预演着可能遇到的题型。

教室里陆续坐满了人。除了各班选派的种子选手，也有不少像美羊羊一样主动报名来“试试水”的。空气里浮动着淡淡的、属于考试的紧绷气息。

忽然，门口传来一阵极轻微的骚动。美羊羊抬头看去，心跳漏了一拍。

转校生“美羊羊”走了进来。

她今天穿着合身的浅灰色衬衫裙，长发用一根简单的深蓝色发带束起，手里拿着一个透明的文件袋，里面只有一支笔和一张准考证。她的出现，让教室里不少人的目光都聚焦过去——两个“美羊羊”同场竞技，这画面本身就足够引人注目。有人窃窃私语，有人投来好奇的打量。

转校生“美羊羊”对所有的目光视若无睹。她的步伐平稳，径直走向监考老师分配的座位——巧得是，就在美羊羊的正后方。

她在美羊羊身后坐下，将文件袋放在桌角，拿出笔，摆正。动作一丝不苟，安静得几乎没有声音。但美羊羊能感觉到，一道平静的、带着无形重量的视线，落在了自己的后颈上。不是审视，更像是一种……定位。

美羊羊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深吸一口气，将注意力拉回自己面前的桌面。不能分心。喜羊羊说得对，这是她的竞赛，她的战场。

铃声响起，试卷发下。美羊羊快速浏览，题型果然比平时测验刁钻，尤其最后两道综合大题，涉及的知识点交织缠绕，像是故意设置的思维迷宫。

她静下心来，从第一道开始。选择题考查概念辨析，她做得仔细。填空题需要计算，她步骤清晰。一路做到倒数第三题，是一道关于电磁感应与动力学结合的问题，滑块在磁场中的变加速运动，需要结合微元法和能量守恒。

美羊羊在草稿纸上画出示意图，标注受力，列出微分方程。求解过程需要一些技巧，但她想起了前几天在图书馆看的那本深蓝色大书里，关于用积分因子处理某些变系数微分方程的思路。她尝试着套用，调整，果然简化了计算，很快得出了答案。

她轻轻舒了口气，抬眼，目光与斜前方恰好也做完这道题、正抬头稍作休息的喜羊羊对上。喜羊羊对她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眼神里有淡淡的鼓励。美羊盈心头一暖，也点了点头，继续看向下一题。

倒数第二题，是一道光学与近代物理结合的题目，关于光栅衍射和光电效应的联合实验设计，要求分析数据并推算普朗克常数。题目给出了大量实验数据，图表复杂，干扰信息多。

美羊羊凝神分析，试图从纷乱的数据中找出线性关系。她习惯性地用笔尖轻轻点着图表上的点，脑海中快速回忆相关公式和图像。就在她尝试用最小二乘法拟合直线，却总觉得某个数据点有些别扭时，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嗒”。

是笔帽轻轻磕在桌面的声音。

美羊羊的笔尖一顿。

她身后的转校生“美羊羊”，似乎正在草稿纸上画着什么，笔帽无意中碰到了桌面。很正常的动作。但美羊羊的耳朵，却捕捉到了那声音之后，笔尖在纸上快速划过的、极其短促的“沙”的一声。

那道声音的轨迹……很短，很直，向下。

美羊羊的目光重新落回自己图表上那个让她觉得别扭的数据点。那是一个偏离拟合直线较远的点。她之前怀疑是测量误差，准备剔除。但现在……

她脑中忽然闪过图书馆里，对方指尖描摹围道积分符号的景象。然后，是那本深蓝色大书里，关于“异常数据点可能揭示新物理”的一小段论述旁注。

剔除？还是……保留，并思考其背后的物理意义？

她重新审视那个点。它对应的实验条件……光照波长稍长，光强稍弱。如果这个点不是误差，而是暗示了在特定条件下，光电效应的“截止电压”与波长关系偏离了经典的线性预期？这会不会和光栅的干涉条纹对比度对光电子的某种调制效应有关？

一个大胆的猜想在她脑中成型。她不再试图强行拟合直线，而是将数据按照光照条件重新分组，分别处理，并引入了一个描述光栅调制效应的修正因子。计算量骤然增大，但她心无旁骛，笔尖在草稿纸上飞快舞动。

当她最终得出一个合理的普朗克常数值，且修正后的理论曲线与所有数据点（包括那个“异常点”）吻合得相当好时，额角已布满细密的汗珠，但心里却充满了一种突破难关的巨大喜悦和成就感。

她抬起头，几乎想立刻看看喜羊羊做到哪里了。然而，就在她抬眼的瞬间，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身后桌面上，转校生“美羊羊”的草稿纸一角，用极细的笔迹，写着一个很小的单词：“Outlier”（异常值），旁边还有一个更小的箭头，指向她自己图表的方向。

那个单词，在她抬头看去的瞬间，被一只白皙的手迅速而自然地抹去了，仿佛从未存在。

美羊羊的心跳，在那一瞬间，漏跳了好几拍。然后，缓缓地，沉沉地，落回实处。

果然。又是“提示”。一次比一次更隐蔽，更指向她思考过程的深处。

这一次，她没有慌乱，没有迷茫。一种奇异的平静，混合着清晰的认知，充盈了她的心。她知道了。知道了对方的“观测”无孔不入，知道了对方有意引导她走向更深、更独立的思考路径。

但，那又如何？

最终，看穿那个“异常值”背后可能物理图景的，是她自己。选择保留并尝试解释的，是她自己。完成复杂计算和理论修正的，也是她自己。

那个“提示”，只是一面镜子，映出了她原本就可能忽略的角落。但拿起镜子，看向那个角落，并勇敢走进去探索的，是她，美羊羊。

她挺直背脊，没有回头，目光坚定地看向最后一道大题。那是一道开放性的设计题，要求设计一个实验，验证某个量子力学的基本原理，并分析可能误差。

这道题没有标准答案，考察的是想象力、物理直觉和严谨的科学思维。

美羊羊闭上眼睛，深呼吸。图书馆的书页，实验室的气味，喜羊羊讲解题目时的侧脸，暖羊羊温柔的鼓励，沸羊他们在球场上的汗水与欢呼……无数属于“此岸”的真实片段在她脑海中流淌。然后，是关于量子叠加、关于观测、关于可能性……

一个实验构思，如同破土的嫩芽，在她清晰的思维土壤中，缓缓成形。

她睁开眼，提笔，开始书写。字迹工整，逻辑缜密，一步步展开她的设计。不再是追赶“提示”，也不是模仿任何人的思路，而是完完全全，从她自己的认知和构想出发，构建一个属于她的、小小的科学世界。

考试结束的铃声响起。美羊羊放下笔，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腕。窗外阳光正好，蝉鸣依旧。

她收拾好东西，站起身，准备离开。转身的瞬间，与也刚站起身的转校生“美羊羊”目光相遇。

这一次，美羊羊没有闪避。她看着那双与自己如此相似、却又深不见底的眼眸，平静地，坦然地对视着。

转校生“美羊羊”似乎微微怔了一下。随即，她冰封般的完美面容上，似乎有某种极其细微的、难以言喻的东西，松动了一刹那。很短暂，短得像阳光下瞬息蒸发的露珠。

然后，她几不可察地，对着美羊羊，幅度极小地，点了点头。

不是一个观测者对数据点的确认。更像是一个……隔着遥远距离与无尽时光的同行者，对另一个跋涉者，所表示的、极其淡薄的认可。

她什么也没说，拿着文件袋，率先走出了教室。背影依旧挺直，步伐依旧平稳。

美羊羊站在原地，看着她离开的方向，直到喜羊羊走到她身边。

“考得怎么样？”喜羊羊问，目光关切。

“嗯，”美羊羊转过头，看向他，脸上绽开一个明朗的、发自内心的笑容，“还不错。最后那道题，我想到一个挺有趣的设计。”

“说说看？”喜羊羊眼神微亮。

两人并肩走出考场，走在洒满阳光的走廊里。美羊羊开始描述她的实验构想，语速轻快，眼神发亮。喜羊羊认真听着，偶尔提出一两个问题，或是指出某个可以优化的细节。

走廊尽头，窗户大开，夏日的风带着温热的气息涌入，吹动了美羊羊颊边的碎发。她的声音，混合着远处操场的喧闹，近处其他考生讨论题目的嘈杂，构成了这个下午最鲜活、最真实的背景音。

那些来自彼岸的、冰冷的镜子和提示，此刻似乎都退到了很远的地方。眼前，是明亮的阳光，是温暖的同伴，是刚刚结束一场思维搏击后、充实的疲惫与隐隐的期待。

以及，那份越来越清晰的、属于她自己的、在荆棘与镜面丛林中，稳步前行的笃定。

（彼岸来客篇·八）

彩蛋：图书馆角落的“意外”

三天后的午休，美羊羊去图书馆还那本《Advanced Electromagnetic Theory》。在书架间穿行时，她无意中看到，在靠近哲学与科普读物区域的一个僻静角落，转校生“美羊羊”正独自站在那里。

她面前的书架上，放着的不是深奥的数学物理专著，而是一排……关于天文学和宇宙学的通俗科普读物。甚至还有几本封面绚烂的、关于星空摄影的图册。

转校生“美羊羊”的手指，正停留在一本斯蒂芬·霍金的《时间简史》普及版上。她的指尖悬在书脊上方，似乎想抽出，又有些犹豫。阳光从高处的窗户斜射下来，照在她完美的侧影上，给她周身镀上一层柔光，也让她惯常冰冷的眉眼，在那一刻显得有几分……出神。

她就那样静静地站了足有一分钟，指尖始终没有落下。最终，她收回手，转过身，准备离开。

转身的刹那，她的目光，与恰好路过这个区域、目睹了这一切的美羊羊，撞了个正着。

两人隔着几排书架，目光在空中交汇。

转校生“美羊羊”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也迅速恢复了那种观测者般的平静无波。但美羊羊清晰地看到，她的耳根，似乎有那么一瞬间，泛起了一丝极淡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绯红。

那抹红晕消失得极快，快得让美羊羊怀疑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转校生“美羊羊”对她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然后便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步履平稳地离开了这个角落，走向放着厚重专业书籍的区域，仿佛刚才在那个摆满星空与时间书籍的书架前驻足的人，根本不是她。

美羊羊抱着要还的书，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层层书架之后，心里涌起一阵奇异的波澜。

原来，那些来自彼岸的、看似全知全能的“镜子”与“观测者”，在无人注视的角落，或许……也会对星空、对时间、对那些宏大而浪漫的未知，产生那么一丝丝，连自己都未曾完全察觉的、属于“人”的好奇与驻足？

这个发现，像一颗小小的、温热的石子，投入美羊羊的心湖，漾开一圈浅浅的、带着复杂情绪的涟漪。

她走到那个书架前，抽出了那本《时间简史》普及版。书很轻，封面是深邃的星空。她翻开扉页，上面有一行图书馆的印章，显示最近一次借阅，已经是两年前了。

美羊羊想了想，将这本书，连同那本厚重的电磁理论，一起抱在了怀里。

或许，知识的疆域，本就该既包含脚下坚实的土地，也仰望头顶浩瀚的星辰。而无论是来自彼岸的冰冷镜像，还是此岸的温热日常，最终，都将化为照亮前行之路的、点点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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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章更的有点早，今天终于可以放松一次，那就下章见🌝

第六十八章 物理小竞赛的午后

第六十八章物理小竞赛的午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