粉笔头划破沉闷的空气,周延猛地从课桌上弹起来,嘴角来不及擦去的口水拉出一条细亮的... 更多精彩内容,尽在话本小说。" />
"周延!"张木兰的声音像生锈的锯子切割黑板,"站起来!"
粉笔头划破沉闷的空气,周延猛地从课桌上弹起来,嘴角来不及擦去的口水拉出一条细亮的丝线。
教室里没有什么笑声,司空见惯罢了。后排几个同学也惊醒过来,窸窸窣窣的翻着书,偷偷写作业的人把作业又往课本下面藏了藏。没人看周延。
"我讲到第几题了?"张木兰用三角板敲打着黑板,粉笔灰簌簌落下。黑板上密密麻麻的导数题像一群张牙舞爪的蜘蛛,爬满了周延的视网膜。
他的喉咙发紧。昨晚熬夜到凌晨两点背英语范文,现在大脑像灌了铅一样沉重。窗外梧桐树的影子在课桌上摇晃,恍惚间变成父亲暴怒时脖子上凸起的青筋。
"对不起,老师..."周延的声音细如蚊呐。
"对不起?"张木兰的冷笑让教室温度骤降,"看看后面的倒计时!"她指向后墙鲜红的数字:距离高考487天。"你们以为重点高中是养老院吗?"
周延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487这个数字在他眼前分裂重组,变成月考成绩单上那个刺眼的年级排名:487/1200。那天晚上父亲的电话里,每个字都像钉子扎进耳膜:"我没钱供你复读,自己看着办。"
"站到后面去!"张木兰的判决掷地有声,"放学后到我办公室来。"
周延机械地收拾课本,铅笔盒掉在地上发出巨响。林小满终于回过头,她的眼睛在镜片后闪烁了一下,很快又转回去。周延注意到她的指尖在桌沿轻轻敲击着莫尔斯电码般的节奏——这是她紧张时的小动作。
教室后方的处罚区贴着去年清北录取生的照片。十八张笑脸在周延头顶排成嘲讽的方阵。他盯着其中一张照片下方的小字:"张子轩,清华大学计算机系",想起上周在机房看到的校园论坛帖子——《衡中模式幸存者指南》里说,这个学长去年在宿舍割腕,抢救回来后休学了一年。
阳光透过窗户在周延脚边画出一块明亮的方格。他小心地把脚尖挪进光里,感受那一点微不足道的温暖。窗外的梧桐树上,一只麻雀正在啄食去年留下的干枯果实。
"某些同学,"张木兰的声音从遥远的地方传来,"以为装睡就能逃避现实?我告诉你们,高考就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她的三角板重重敲在讲台上,惊飞了窗外的麻雀。
周延的视线模糊了。黑板上的公式扭曲成父亲挥起的皮带,数字变成母亲躲在厨房里压抑的抽泣。他忽然想起初三那年,班主任王老师把他叫到办公室,递给他一本《活着》:"累了就歇会儿,人生不是短跑。"老人手上的茶渍在书页上留下褐色的指纹。那本书现在还在他的枕头底下,封面已经被翻得起毛。
下课铃刺耳地响起。周延没等张木兰点名就冲出了教室,身后传来椅子翻倒的声音和此起彼伏的惊呼。走廊上的监控摄像头闪着红光,像一只永不闭合的恶魔之眼。
五楼的男厕所永远弥漫着廉价的消毒水味道。周延把水龙头开到最大,水流撞击不锈钢水池的轰鸣盖过了他的呜咽。镜子里的人脸色惨白,眼睛布满血丝,嘴角还沾着粉笔灰。他疯狂地搓洗着脸,直到皮肤发红发烫。
窗外的天空蓝得刺眼。这扇窗户的插销早就坏了,周延上个月做值日时就发现了这个秘密。现在他轻轻一推,生锈的合页发出痛苦的呻吟。风一下子灌进来,吹乱了他三天没洗的头发。
楼下是水泥铺就的中央广场,几个学生正拖着脚步走向食堂。他们的影子小小的,像一群忙碌的蚂蚁。周延看见初一二班的几个男生在追逐打闹,他们的笑声飘上来,变得支离破碎。
周延摸出口袋里的手机——这是学校明令禁止携带的违禁品。屏幕上有三条未读消息:
「妈:记得吃维生素」
「爸:周末补习班费用转了」
「林小满:你的物理笔记落在我这了」
他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应该回复什么?说谢谢?说再见?说其实我暗恋你,我活着没有希望,天天把希望寄托在你身上?
远处操场上的国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周延想起入学军训时,他们顶着烈日站军姿,林小满在他前面晕倒,他下意识伸手去扶,却被教官厉声喝止。那天晚上他在日记本上写:"她的手肘像一片羽毛落在我的掌心。"
食堂方向飘来饭菜的油腻气味。周延突然意识到自己还没吃早饭,胃里泛起酸水。他想起母亲总在凌晨四点起床给他蒸的肉包子,想起父亲唯一一次夸他是因为月考进了前三百,想起张木兰每天早上六点就站在教室门口检查作业时眼下的青黑。
教学楼外墙贴着鎏金的校训:"笃学尚行,止于至善"。阳光照在上面,反射出刺目的金光。周延眯起眼睛,看到校训下方有一行小字,是去年某个毕业生用指甲刻上去的:"活着从这毕业"。
远处传来预备铃的声音。周延深吸一口气,闻到风中混合着梧桐花、粉笔灰和食堂泔水的气味。这个味道他闻了两年,本以为会再闻一年,直到毕业。
他低头看了看表:11点27分。这个时间点,高二(7)班应该在上物理课,林小满会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阳光穿过她的发丝,在课桌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周延抬起一条腿跨出窗户。冰凉的铝合金窗框硌着他的大腿。下面广场上的人群突然骚动起来,有人指着楼上惊呼。但这一切都变得很遥远,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
在最后的瞬间,周延忽然想起《活着》里的一句话:"人是为了活着本身而活着,而不是为了活着之外的任何事物而活着。"他曾经在这句话下面画了重重的红线。
风呼啸着灌进他的耳朵。坠落的过程比想象中漫长,足够他看清教学楼每一层窗台上积攒的灰尘,看清广场上人们惊恐扭曲的面孔,看清自己放在窗台上的手机屏幕终于暗了下去。
再见。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