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光瑶

转角突然撞进一个坚实的胸膛。孟瑶闻到熟悉的冷香混着桂花蜜的甜腻，抬头时正对上双含着傲慢的丹凤眼。金子轩捏着半块栗粉糕的手指擦过她渗血的掌心，声音带着金氏特有的矜贵："不知是哪家的姑娘这般冒失？父亲在金麟台备了饭食，正等着给......客人接风呢......"

他腕上的玉镯滑下来，砸在地面发出清脆声响，旁边散落着半截玉簪，和孟瑶攥在掌心的这截严丝合缝。原来金光善早就知道她还活着，原来她与聂明玦和聂怀桑之间不过是他布下的棋局，原来这场感情纠葛从头到尾，都是一场精心策划的算计。桂花蜜的甜腻突然变成苦杏仁的腥气，孟瑶猛地后退半步。掌心的玉簪尖深深戳进皮肉，血珠顺着指缝滴在金子轩云纹的锦袍上，洇出细小的红梅。

"姑娘怕我？"金子轩挑眉，丹凤眼微微眯起，带着审视的意味，"看姑娘的样子，倒是有些眼熟。"他突然抓住她手腕按在自己心口，那里隔着层云锦，跳得缓而沉，"父亲说不净世走脱了个要紧人物，让我来看看。从今日起，你便是金氏的远房亲戚，父亲赐名——金光瑶。"

孟瑶，不，现在是金光瑶了，她闻到他袖中飘出的冷香——不是聂明玦常用的雪松调，是上好的龙涎香熏染的衣料。她想起昨夜聂明玦身上的酒气，想起兵器库火海里那封写了一半的信，胃里突然翻江倒海。

"接我去哪儿？"她挣开的手指擦过金子轩腕间玉镯，那上面悬着的玉簪晃了晃，断口处还留着她当年摔碎它时的裂痕。那年她在孟诗的肚子里，金光善把这截玉簪塞她，说："以后定让这孩子认祖归宗"。

"当然是回金麟台，我的......'妹妹'。"金子轩从食盒里挑出块芙蓉糕，油纸包裹的角落同样印着歪歪扭扭的"瑶"字。糕饼的甜香混着血腥味飘过来，金子轩看清那字迹比聂怀桑写的更深邃，收笔处的钩锋和聂明玦批注的笔迹如出一辙。

南门传来马车轱辘声。金子轩突然揽住她腰往巷子深处带，指腹按在她后颈那道还渗着血的鞭痕上。他的指甲修剪得圆润，划过皮肉时却像淬毒的匕首："温若寒的人刚被父亲的客卿解决了。你怀里那枚虎符......不该是你拿的。"

木匣棱角硌得肋骨发痛。金光瑶听见自己的心跳震得耳膜响，想起那些聂明玦写满她琐事的信纸，想起他在书房刻坏了七支才雕成的合欢花玉簪，想起他每次发怒后都会偷偷放在她窗台上的芙蓉糕。原来那些温柔不是错觉，只是父亲棋盘上提前摆好的饵。

"父亲知道我活着多久了？"她的声音在发抖，后腰的旧伤被金子轩的指节按得发麻。那里藏着聂明玦塞给她的暖手炉，铜柄已经被体温焐热，刻着的合欢花纹路嵌进掌心。

"自你被聂明玦带回不净世那天起。"金子轩咬住她耳垂，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屑，"父亲说，聂明玦那种莽夫配不上金麟台的血脉。"他忽然扯开她衣襟，目光扫过那些纵横交错的红痕，喉结猛地滚动，"只是没想到......你竟这般不知廉耻。"

巷口传来马蹄声。金子轩看见几个金氏修士勒马停下，为首那人腰间悬着的令牌和聂怀桑给她的温氏令牌一模一样。金子轩的手还在她胸口摩挲，指甲擦过那道最深的牙印——那是七日前聂明玦喝醉后留下的，他啃咬时滚烫的呼吸洒在她锁骨上，像在虔诚地献祭。

"上车。"金子轩松开手时，金光瑶听见木匣里传来细碎的碰撞声。是那叠聂明玦的起居注，某张纸上写着："若瑶儿肯回头，刀山火海吾陪之"。此刻在匣中与虎符相击，发出脆弱的颤音，像极了聂明玦每次见她和聂怀桑说话时，隐忍的磨牙声。

马车帘落下的瞬间，金光瑶看见金子轩转身对修士低语。他的唇形在晃动的灯火里格外清晰——他说："把乱葬坑那具'尸体'处理干净"。不是聂怀桑，聂怀桑只是受了伤被秘密送走，是聂明玦安排的一个替身。

车厢里弥漫着桂花熏香。金光瑶颤抖着打开木匣，虎符下压着的不是聂明玦的私兵名册，是半张被血浸透的承诺。上面写着聂明玦的名字，内容却是愿助她认祖归宗，获得金光善认可——她突然想起自己十三岁那年，在聂明玦书案上看见的那张纸，上面用墨团盖住的字迹，隐约也是个"瑶"字。

车窗外的火光越来越近，金麟台的轮廓在夜色中浮现。金光瑶攥着那半张承诺，指缝渗出的血珠滴在"聂明玦"三个字上，晕开的形状像极了走马灯上摇曳的灯影。她知道自己再也回不去了，那个愿意为她写下厚厚一叠起居注的男人，已经留在了不净世的"火海"之中，而她即将踏入的，是另一个更华丽、更嗜血的牢笼。从今往后，世上再无孟瑶，只有金麟台的金光瑶。

"你在看什么？"金子轩的声音突然隔着车帘传来，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父亲说，等你认祖归宗，就把你母亲的牌位请到祠堂。"他轻轻叩击车厢壁，节奏分明，"只是不知......聂明玦那种粗人，有什么值得你这般念念不忘？"

金光瑶猛地抬头，透过帘缝看见金子轩对着月空举起酒盏。他的侧脸在月光下明明灭灭，嘴角噙着的笑意和聂怀桑"死"前如出一辙。而他手中那盏酒的颜色，红得像极了聂明玦上次受伤时吐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