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如同沉在冰冷黑暗的海底,沉重而窒息。林澈感觉自己在一片虚无中飘荡了很久很久,只有无边的寒冷和死寂包裹着他。偶尔,一丝微弱的光亮似乎要刺破黑暗,但瞬间又被更深的冰冷吞没。
不知过了多久,一种奇异的感觉开始拉扯他——不是温暖,而是一种持续的、带着清苦药香的凉意,丝丝缕缕地渗入他僵冷的四肢百骸,像柔韧的藤蔓,一点点将他从黑暗的深渊里向上拽。
痛。
这是第一个清晰回归的感觉。不是那种撕裂般的剧痛,而是无数细密的、尖锐的刺痛,遍布全身,尤其是胸口,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牵扯着那里,带来一阵闷钝的、仿佛骨头在摩擦的痛楚。他忍不住发出一声极轻的、破碎的呻吟。
眼皮沉重得如同压着千斤巨石。他用了极大的力气,才勉强掀开一丝缝隙。
模糊的光线涌入,带着一种不真实的朦胧感。他眨了眨眼,视野才慢慢聚焦。首先看到的,是头顶粗糙却干净的竹编屋顶,几缕清晨微白的光线从缝隙中透进来,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清苦的药草香气,混合着淡淡的竹木清香。
这不是他熟悉的雕梁画栋,也不是……那片血色的地狱。
这是哪里?
他转动干涩的眼珠,试图看清周围。这是一个极其简单的竹屋,陈设寥寥无几:身下是一张铺着素色粗布的竹榻,旁边一张矮小的竹几,上面放着几个青瓷小碗和药罐。角落里堆放着一些晒干的草药。整个屋子干净、清冷,透着一股不染尘埃的气息,却也空寂得让人心头发慌。
记忆的碎片如同被惊动的蜂群,猛地在他脑海中炸开!
冲天的火光!凄厉的惨叫!刀剑刺入血肉的闷响!母亲最后那声绝望的呼喊!父亲将他死死护在身下时温热的血溅在脸上的触感!还有……那些蒙面人冰冷的、毫无感情的眼睛!
“爹!娘!”一声嘶哑的、不成调的悲鸣猛地从他喉咙里冲出,带着无尽的恐惧和绝望。他下意识地想坐起来,想逃离这陌生的地方,想回到那个虽然已经破碎但至少还有亲人的“家”!
然而,身体根本不听使唤。剧烈的动作瞬间引发了全身伤口的抗议,尤其是胸口的剧痛,像一把烧红的钝刀狠狠搅动,让他眼前一黑,差点再次昏厥过去。他重重地摔回竹榻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冷汗瞬间浸透了单薄的里衣,粘腻冰冷地贴在皮肤上。
就在这时,一道素青色的身影,如同无声的月光,出现在竹榻边。
林澈惊恐地抬眼望去。那是一个女子,约莫二十出头的年纪,容颜清丽得如同山巅初雪,眉眼间却凝结着一层化不开的寒霜。她身姿挺拔,穿着一身素净得没有一丝杂色的青衣,墨色的长发只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松松挽着。她就那样静静地站着,眼神沉静地看着他,没有怜悯,没有关切,只有一种近乎审视的平静,仿佛他只是一个亟待解决的物件。
“醒了?”她的声音响起,如同冰珠落在玉盘上,清冽,却也带着一种天然的疏离和冷漠。
林澈的心脏狂跳,恐惧和求生的本能交织。他张了张嘴,喉咙却干涩得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能发出嗬嗬的抽气声。
青衣女子——云芷,似乎并不在意他的回答。她走到竹几旁,倒了一小碗温热的清水,递到林澈嘴边。动作不算温柔,却也精准稳当。
林澈几乎是贪婪地就着她的手喝了几口水。清凉的液体滑过灼痛的喉咙,稍稍缓解了他的干渴,也让他混乱的思绪清晰了一丝。
“是…是你…救了我?”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
云芷收回碗,放回竹几上,没有看他,只是淡淡地陈述:“路过林家废墟,你命悬一线,尚有半口气。”她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听不出任何情绪。
“林家…废墟…”林澈喃喃重复着这个词,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最后的侥幸被彻底打碎。那不是噩梦,是真的!家,没了!亲人,都没了!巨大的悲痛如同汹涌的潮水,瞬间将他淹没。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混合着脸上的冷汗和尚未完全干涸的血污,狼狈不堪。他蜷缩起身体,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压抑的呜咽声断断续续地从喉咙里挤出来。
云芷只是静静地看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她见过太多悲伤,太多绝望,早已麻木。她等了一会儿,等少年那阵撕心裂肺的悲痛稍稍平息,只剩下无声的颤抖和空洞的眼神时,才再次开口,声音依旧清冷,却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直刺林澈最深的恐惧:
“哭,报不了仇。”
林澈猛地一震,抬起头,布满血丝和泪水的眼睛死死盯着云芷,里面燃烧着刻骨的仇恨和无尽的迷茫。
云芷的目光迎上他,平静无波:“灭你满门的,是江湖上有名的杀手组织‘血煞阁’。他们行事狠辣,不留活口。你,是唯一的漏网之鱼。现在,他们或许以为你已经死了。但一旦知道你活着,无论你躲到哪里,他们都会像跗骨之蛆,不死不休。”
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林澈心上,砸得他浑身冰冷。血煞阁!这个名字如同毒蛇的信子,缠绕上他的心脏。他知道这个组织,臭名昭著,只为钱杀人,毫无道义可言!是他们!是他们夺走了他的一切!
“为什么…为什么…”他喃喃着,声音里充满了绝望的嘶吼。
“为什么?”云芷的嘴角似乎勾起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那弧度里没有笑意,只有看透世情的漠然,“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或是单纯的恩怨情仇?重要吗?结果就是,你现在活着,而你的仇人,强大、凶残,且绝不会放过你。”
她向前一步,俯视着竹榻上脆弱如纸的少年,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清晰地传入林澈的耳中:“以你现在的样子,手无缚鸡之力,身负重伤,连下这张床都做不到。别说报仇,你连活下去都难。随便一个地痞流氓,都能轻易要了你的命。”
残酷的现实如同冰冷的瀑布,兜头浇下,将林澈心中那点微弱的复仇火焰几乎浇灭。是啊,他现在算什么?一个废人!连仇人是谁都知道了,却只能像丧家之犬一样躲在这里苟延残喘!巨大的无力感攫住了他,让他几乎窒息。
看着少年眼中光芒的明灭,绝望与不甘交织,云芷知道火候到了。她站直身体,声音恢复了之前的清冷,却抛出了一个林澈无法拒绝的提议:
“想报仇,想活下去,你需要力量,需要自保和杀敌的本事。”她顿了顿,目光如实质般落在林澈脸上,“我救了你一命,也可以教你武功医术。但前提是,你得拜我为师。”
林澈猛地睁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做我的徒弟,不是儿戏。”云芷的声音陡然转厉,带着一种山岳般的沉重压力,“我会用最严苛的方式训练你,让你经历常人无法想象的痛苦和折磨。没有温情,没有懈怠,稍有差池,惩罚立至。你可能会累到吐血,可能会痛到想死,可能会无数次怀疑自己根本撑不下去。”
她的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林澈的灵魂:“这条路,九死一生。比你现在躺着等死,要艰难百倍千倍。告诉我,林澈,你怕吗?你,还敢拜我为师吗?”
竹屋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林澈粗重而压抑的喘息声,和他胸腔里那颗疯狂跳动的心脏。
怕?他当然怕!怕痛,怕苦,怕自己真的撑不住死在训练中。但更怕什么?怕永远像现在这样,像个废物一样躺着,连仇人的名字都不敢大声念出来!怕父母亲人在九泉之下无法瞑目!
家破人亡的血仇,如同滚烫的岩浆在他血管里奔流。活下去?不!他要复仇!他要让那些刽子手血债血偿!这唯一的、能让他获得力量的机会,就在眼前!就算前面是刀山火海,是万丈深渊,他也必须跳下去!
恐惧被一种更加炽烈、更加疯狂的东西压了下去——那是刻骨的恨意和不惜一切的决心!
林澈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一丝血腥味。他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双手死死抓住竹榻的边缘,指甲深深抠进竹片的缝隙里,支撑着自己摇摇欲坠的身体。
然后,在云芷清冷目光的注视下,这个浑身是伤、虚弱不堪的少年,爆发出惊人的意志力。他猛地掀开身上薄薄的布衾,不顾全身伤口撕裂般的剧痛,挣扎着滚下竹榻!
“咚!”膝盖重重地砸在冰冷的、带着山间寒意的青石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身体因为剧痛和虚弱剧烈地摇晃,但他用双手死死撑住地面,青筋暴起,才没有彻底倒下。
他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燃烧着近乎疯狂的火焰,直直地望向云芷,那眼神里再也没有迷茫,只剩下孤注一掷的决绝。他张开干裂出血的嘴唇,用尽全身力气,嘶哑地、一字一顿地吼道:
“弟子林澈,拜见师傅!”
声音不大,却像用尽了生命在呐喊,在竹屋里回荡,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悲壮。
云芷垂眸,看着跪在自己脚边,狼狈不堪却眼神如狼的少年。他额头抵着冰冷的青石板,身体因为疼痛和用力而微微颤抖,那声“师傅”却喊得掷地有声。
她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那双沉静如古井的眼眸深处,似乎有极细微的涟漪荡开,又迅速归于平静。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静静地站着,竹屋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良久,一个清冷的声音才缓缓响起,如同落霞峰终年不散的云雾,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重量:
“从今日起,你便是我云芷的弟子。记住你今日的选择。这条路,没有回头。”
窗外的晨光,终于完全透过了竹林的缝隙,斜斜地照进竹屋,落在林澈跪伏的身影上,也照亮了他紧握成拳、指节发白的手。那只手,依旧死死攥着那块染血的玉佩。
新的命运齿轮,在这一拜之下,轰然转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