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克惟在病床上翻来覆去了大半夜。天花板上的输液架影子晃得她心烦,邓放留在床头柜上的那束向日葵倒是开得正好,金黄的花瓣抵着白色墙壁,像片倔强的阳光。
她摸了摸脖子上的纱布,那里还隐隐作痛,可心动归心动,真要让她松口说“我们和好吧”,又觉得哪儿不对劲。过去那些感情里的拉扯、冷战、最后不欢而散的结局,像根刺扎在心里。林薇说得对,她就是怂,怕再次栽进去,输得一败涂地。
天刚蒙蒙亮,褚克惟就叫了护工帮忙收拾东西。她没给邓放发消息,打车去机场的路上,林薇打来电话,在那头恨铁不成钢:“你真走啊?不再想想?”
“想什么?想他前女友再来挑衅一次?还是想他再伤害我一次?”褚克惟望着窗外掠过的街景,语气故作轻松,“我爸妈在伦敦念叨我半年了,正好回去躲躲清净。”
“躲?褚克惟你就是在逃避!”林薇叹了口气,“邓放刚给我打电话……问你……”
“别告诉他我去哪儿。”褚克惟打断她,“等我想明白了,自然会回来。”
挂了电话,她把手机塞回包里,看着机场航站楼的玻璃幕墙在阳光下泛着光,深吸了口气。也许离开一阵子是对的,距离总能让人看清很多事。
……
“喂?小惟儿醒了吗?我这就过去。”他起身穿衣服,语气里带着抑制不住的轻快。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林薇的声音带着点犹豫:“那个……邓放,你别去医院了。”
邓放的脚步顿住了:“怎么了?”
林薇赶紧解释,“她出院了。”
“出院了?”邓放皱起眉,“她去哪儿了?怎么不告诉我一声?”
“她……”林薇叹了口气,“她今天的飞机,飞英国。说想回爸妈那儿待一段时间,让你别找她。”
“英国?”邓放手里的毛巾“啪”地掉在地上,“她什么时候走的?哪个航班?”
“我也不知道具体航班……”林薇的声音越来越低,“她就是怕你拦着,才走得这么急。”
邓放没再说话,直接挂了电话。他转身就往停车场跑,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她走。
机场大厅里人潮汹涌。邓放凭着一股蛮劲穿梭在人群里,眼睛扫过每一个拖着行李箱的背影,心脏跳得快要冲破喉咙。他甚至不知道她买的哪个航空公司的票,只能像个无头苍蝇似的在值机柜台附近乱转。
就在他快要绝望的时候,眼角余光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褚克惟正拖着一个黑色的大行李箱,往安检口的方向走。
“小惟儿!”他大喊一声,拔腿就追。可人群像堵墙,他刚挤过一个拐角,就跟丢了人影。
邓放急得满头大汗,掏出手机,手指都在发抖。他找到褚克惟的号码,几乎是凭着本能拨了过去。铃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响了两声,他忽然听见不远处传来熟悉的手机铃声。
他猛地转头,看见褚克惟正低头从包里掏手机,屏幕亮着他的名字。
下一秒,他几乎是扑了过去,在她抬头的瞬间,一把将她紧紧抱进怀里。
“小惟儿,别走。”他的声音带着狂奔后的沙哑,额角的纱布被汗水洇出一圈深色,“我知道上次是我混蛋,我不该吼你,不该说那些混账话。你要怎么罚我都行,别走好吗?”
褚克惟被他勒得肋骨发疼,抬手推他时,指尖触到他汗湿的后背,动作不由顿了顿。
“邓放,你先松开。”她的声音比刚才软了些,目光扫过周围投来的好奇视线,耳尖微微发烫,“这么多人看着呢。”
邓放这才松了半分力道,却依旧不肯撒手,只是低头盯着她的眼睛。那双总是锐利如鹰隼的眸子,此刻盛满了慌恐,像怕丢了珍宝的孩子:“你真的只是回爸妈那儿?不是借机躲我?”他太清楚褚克惟的性子,看着洒脱,实则在感情里比谁都能藏,一旦决定抽身,从来不留余地。
褚克惟被他看得心里发涩。她想起病房里那个突然的拥抱,他身体瞬间的僵硬,后来小心翼翼环住她的手,还有指尖轻轻落在她发顶的温度。
喉咙动了动,到了嘴边的硬话都软了下来:“我爸妈在伦敦住了快十年了,去年就催我回去看看。”她顿了顿,补充道,“只是待一阵子,不是不回来。”
“一阵子是多久?”邓放追问,像在讨一个保证,“一个月?两个月?还是……”
“放开。”褚克惟打断他,抬眸撞进他的视线,“我需要点时间想清楚。”
想清楚对他的在意到底有多少,想清楚能不能放下过去的防备,也想清楚……要不要原谅。要不要在一起。
邓放的手猛地一松。不是自愿的,是被“放开”两个字钉在了原地。这两个字像根冰锥,猝不及防扎进他心里——他突然想起那天,自己甩开她的手时,也是这样吼的。那时她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他只觉得烦躁,此刻才后知后觉地尝到滋味,像是心脏被人攥着往死里捏,连呼吸都带着疼。
“对不起。”他的声音哑得厉害,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着,“那天……我不该让你放开。”
褚克惟愣了愣,没想到他会突然道歉。看着他眼底翻涌的悔意,心里那道紧绷的弦,莫名松了些。她别开脸,望着远处滚动的航班信息屏,轻声说:“过去了。”
“没过去。”邓放固执地盯着她,“我以为前几天在病房里,你抱我那下,我们就算和好了。”他的眼眶慢慢红了,平日里的强势褪去,只剩下脆弱,“我以为……你原谅我了。”
褚克惟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确实动摇过,在他笨拙地哄她、紧张地守着她、甚至被盛夏挑衅时第一时间护着她的时候。可那点动摇,还撑不起她全部的信任。
“邓放,”她深吸一口气,语气软了下来,“你就当我怂了,害怕了,行不行?我怕现在答应你,以后又会因为别的事闹别扭,我怕……”
“我不会再让你受委屈了。”邓放打断她,声音带着急切的保证,“小惟儿,再给我一次机会。”
褚克惟看着他泛红的眼角,那句“我们冷静冷静”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
她往前一步,看着他,声音闷闷的:“邓放,一切顺遂。”训练顺利,起落平安,等她想明白,会回来找他。
邓放本想侧头亲吻她,褚克惟却偏头拒绝了,他只好抱住她。
把她牢牢按在怀里,像是要把这个拥抱刻进骨子里。直到广播再次催促登机,他才慢慢松开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我等你。多久都等。”
褚克惟没说话,只是冲他扯了扯嘴角,转身拖着行李箱走进安检口。邓放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一点点变小,直到消失在拐角,还没挪步。大厅里的风带着空调的凉意,吹在他汗湿的背上,却没让他觉得冷,心里那片被填满又空下去的地方,烧得慌。
……
回到阎良试飞局时,天已经擦黑了。邓放刚走进宿舍楼,就被一群人堵了个正着。
“哟,首席回来了?”高英俊第一个凑上来,挤眉弄眼地打量他,“看这失魂落魄的样儿,褚老师没跟你回来?”
雷宇手里还拿着个没啃完的苹果,也跟着点头:“到底怎么样,成了没?”
邓放脱了外套往肩上一搭,疲惫地往楼梯口走:“哪有那么容易。”
“哎?没成啊?”童敢搓了搓手,一脸惋惜,“褚老师真不原谅你了?”
“人家需要时间。”邓放回头瞪了他一眼,脚步没停,“都训练达标了?没达标别在这儿八卦,去加练。”
几个人面面相觑,看着他的背影,夏鹏飞摸着下巴:“我怎么觉得,这事儿有戏?老邓那语气,不像彻底黄了。”
黎晓航点头附和:“而且他说‘等’,没说‘算了’。”
……
第二天一早,紧急会议通知。试飞小队成员在会议室坐定,刚聊到褚克惟,就见韩局推门进来,身后还跟着个穿着飞行服的女人。
“给大家介绍一下,”韩局指了指身边的人,脸上带着笑意,“盛夏,原西部战区的尖子飞行员,飞行小时数过两千,实战经验丰富,现在来咱们这儿参加新型战机试飞员选拔,以后就是你们的战友了。”
盛夏往前站了一步,脸上挂着爽朗的笑,目光扫过全场,最后定格在邓放身上,眼里闪过一丝戏谑:“各位好,我是盛夏。以后还请多指教。”
邓放握着笔的手猛地一顿,笔尖在笔记本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墨痕。他抬眼看向盛夏,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怎么会是她?
盛夏像是没看到他紧绷的脸色,径直朝他走过来,伸出手:“好久不见,邓放!以后请多多指教。”
会议室里的空气瞬间安静下来。雷宇他们看看邓放,又看看盛夏,这眼神交汇的架势,怎么看都不像是普通的“新战友”。
邓放没起身,只是抬眸看着她伸过来的手,语气冷淡:“欢迎加入。”
盛夏也不尴尬,收回手笑了笑:“看来首席不怎么欢迎我啊。也是,毕竟当年……”
邓放打断她,声音冷得像冰,“说训练计划吧!”
韩局没察觉这边的暗流涌动,点点头翻开文件夹:“盛夏的技术很扎实,这次选拔主要看她对新型战机的适应性。接下来三周,你们几个老队员带带新人,重点练极限过载和失速尾旋……”
会议开了一个多小时,邓放没怎么听进去,只觉得烦躁。他余光里总能瞥见盛夏的身影,她偶尔会朝他这边看过来,那眼神里的意味,再明显不过。
散会的时候,大家都磨磨蹭蹭地没走。童敢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凑到邓放身边,压低声音问:“老邓,这盛夏……你们以前认识啊?看着挺熟的。”
邓放收拾文件的动作一顿,喉结滚动了一下,吐出三个字:“前女友。”
“卧槽!”高英俊没忍住低呼一声,被雷宇狠狠瞪了一眼才捂住嘴。
所有人都惊呆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再看看不远处正和韩局说话的盛夏,又看看邓放那张快拧成疙瘩的脸,瞬间明白了什么。
邓放合上文件夹,站起身,目光穿过人群落在盛夏身上。对方像是感应到了,正好转过头,冲他举了举手里的水杯,笑得很是灿烂。
他只觉得头更疼了。
褚克惟刚走,还没哄回来;这边前女友就杀到了试飞局,还是来参加选拔的。
这叫什么事儿?
邓放揉了揉眉心,转身往门外走。身后传来童敢他们压低的议论声,他却一句也没听进去,满脑子都是褚克惟在机场转身时的背影,和她那句轻飘飘的“一切顺遂”。
回到宿舍,他把自己摔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还是忍不住摸出手机。屏幕干干净净,没有新消息。他犹豫了很久,指尖在对话框里敲敲打打,最后只发了一句:“落地了吗?”
消息发送成功的提示弹出后,他就一直握着手机,眼睛都不敢眨。直到屏幕暗下去又被他点亮,反复几次后,终于跳出一条新消息。
是褚克惟发来的,只有三个字:“到家了。”
邓放看着那三个字,紧绷了一整天的神经突然就松了。他对着屏幕,不由自主地笑了笑,指尖轻轻碰了碰那行字,像是能透过屏幕摸到她一样。
只要你平安,就好。他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