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金殿森然，孤影惊鸿

乾清宫的金砖地面冰凉刺骨，艺苏伏在地上，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如鼓的心跳声。殿内静得落针可闻，唯有殿角铜鹤香炉中飘出的檀香，在空气中勾勒出肃穆而压抑的纹路。他微微抬眼，透过睫毛的缝隙，瞥见御座上那团明黄的身影——乾隆皇帝正低头把玩着一枚玉扳指，指节上的青筋在松弛的皮肤下若隐若现，看似漫不经心，却让整个大殿的气压低得令人窒息。

“和珅。”乾隆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像一把钝刀，缓缓划过每个人的神经，“抬起头来。”

艺苏深吸一口气，用尽全力撑起身体，缓缓抬起头。

这一刻，殿内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文臣们大多是花白胡须的老者，此刻却齐齐眯起眼睛，浑浊的瞳孔里映出跪在丹陛之下的身影——那是一个穿着破烂囚衣的人，发丝凌乱地贴在苍白的额角，下颌线条却在阴影中显得异常清晰流畅。最惊人的是他的脸，在殿内昏暗的光线下，竟白得近乎透明，唇色却如含着一瓣将谢的桃花，尤其是那双眼睛，此刻因紧张而微微睁大，水光粼粼，像被雨水洗过的黑曜石，偏偏又在眼底深处藏着一丝倔强的光。

“放肆！”站在前列的阿桂猛地向前一步，手中象牙笏板重重一叩，“和珅！你贪赃枉法，罪该万死，见了皇上为何不叩首谢罪，反而如此直视圣颜？”

艺苏心中一凛，这才想起原主记忆里的礼仪——面圣时需低眉顺眼，不可直视帝王。他连忙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却无意间让那苍白的脸颊更添了几分脆弱的美感。他能感觉到，御座上的目光似乎更沉了些。

乾隆却摆了摆手，阻止了阿桂的呵斥。他向前微微倾身，鹰隼般的目光穿透丹陛，牢牢锁定着艺苏：“和珅，你可知罪？”

这四个字如同重锤，砸在艺苏心头。他知道，这是决定生死的关键。原主的记忆碎片在脑海中飞旋——贪墨赈灾款、结党营私、私藏贡品……桩桩件件，都是足以抄家灭族的大罪。但他不能认，至少不能就这样认下。

“臣……”艺苏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清晰，“臣自知罪孽深重，辜负了陛下的信任，也愧对天下百姓。”

此言一出，殿内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谁也没想到，这个以巧言令色著称的和珅，竟会如此干脆地认罪。嘉庆站在皇子队列中，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眼中闪过一丝得色。

然而，艺苏话锋一转，抬起头，目光不再躲闪，直直地望向御座上的乾隆，眼中竟燃起一丝奇异的光彩：“但臣斗胆，想问陛下一句——若臣是盛世之蛀虫，那这盛世，又当如何？”

“你说什么？！”董诰厉声呵斥，“竟敢如此诡辩！”

乾隆却没有动怒，反而饶有兴致地挑了挑眉：“哦？你且说来听听。”

艺苏深吸一口气，现代灵魂的思维与原主残存的权谋本能在此刻完美融合。他知道乾隆好大喜功，最爱听颂圣之词，也最恨有人质疑他的“十全武功”。

“陛下，”艺苏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您登基以来，平准噶尔，定回部，征缅甸，剿白莲……开创十全盛世，四海升平，万国来朝。这是何等的丰功伟绩，何等的煌煌天威！”

他顿了顿，看到乾隆眼中的神色缓和了些，继续说道：“然而，臣却如同一蛀虫，在这盛世的栋梁之上啃噬，实为天下之耻，臣之罪，罄竹难书。”

说到这里，他忽然苦笑一声，笑容中带着一丝自嘲，又有一丝难以言喻的艳丽：“只是臣有时也在想，与其做那侵蚀盛世根基的蛀虫，不如做一株点缀盛世的牡丹。”

“牡丹？”乾隆眯起了眼睛，饶有兴致地重复道。

“正是。”艺苏挺直了脊背，破烂的囚衣下，身形竟显得异常挺拔，“牡丹虽美，却只能供人观赏，不能为盛世栋梁。但它至少能以一身风华，为陛下的盛世增添一抹亮色，让世人皆知，我大清不仅有赫赫武功，亦有灼灼风华。臣愿做那盛世牡丹，纵是只能在陛下的御花园中苟延残喘，也胜过做那人人唾弃的蛀虫。”

这番惊世骇俗的比喻，让满朝文武都惊呆了。谁也没想到，一个即将被赐死的贪官，竟能说出如此离经叛道却又隐隐透着谄媚的话。嘉庆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阿桂气得胡子都在发抖，唯有乾隆，眼中闪过一丝玩味的光芒，嘴角竟缓缓勾起一抹笑意。

“盛世牡丹……”乾隆喃喃自语，目光在艺苏那张绝色的脸上逡巡，“好一个盛世牡丹。和珅啊和珅，你这张嘴，倒是越来越会说了。”

艺苏心中一松，知道自己这一番险中求胜的言论，算是暂时打动了乾隆。但他也清楚，这只是开始，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