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车的引擎声被大雪吞掉一半,沈凛冬靠在后排座,车窗上的冰花渐渐爬满他的侧脸。督查科的人没再问话,车厢里只有彼此的呼吸声,混着暖气里的铁锈味,像沉在水底的旧物。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录音笔,外壳冰凉。苏夜的声音突然在脑海里炸开——“林小满的案子,我会查下去”,锐利得像根针,刺破了三年来结的冰。
三年前,也是这样的雪夜。他追着线索跑到旧火车站,月台的灯光惨白,铁轨上积着齐膝的雪。受害者倒在第三节车厢的阴影里,手里攥着那枚两道刻痕的雪花符号,眼睛睁着,映着漫天飞雪,像没闭上的镜头。
那时他还信“真相总会浮出水面”,直到匿名举报信出现在局长桌上,监控录像“恰好”拍到他深夜进入证物室,而关键证人第二天就“意外”坠楼。
“吱呀——”
警车在警局后门停下。沈凛冬被带进审讯室,金属椅子冰得刺骨。对面的督查敲着桌面,台灯的光直射他的脸,逼得人睁不开眼。
“认识林小满吗?”
“不认识。”
“昨晚十点到凌晨四点,你在哪?”
“酒馆,监控可以证明。”
“有人看到你在后巷和死者争执。”督查突然把一张照片推过来,是监控截图,画面模糊,只能看出个穿黑大衣的背影,“这是你吧?”
沈凛冬的目光在照片上停了两秒。那是苏夜离开后,他去倒垃圾的背影。他没说话,指节在膝盖上轻轻敲着,节奏和三年前在审讯室里一模一样。
督查的笔在记录本上顿了顿。他知道沈凛冬的底细,当年的案子疑点重重,但上面压得紧,谁也不敢翻。这次林小满的死,像块石头砸进死水,溅起的涟漪里,藏着太多人不想见光的东西。
“沈凛冬,”督查的声音沉下来,“别给自己找事。三年前的教训还不够?”
他笑了笑,笑声很轻,像冰裂的声音。“教训就是,雪埋不住血。”
审讯室的门被推开,陆知衍探进头来,脸色不太好。“张督查,法医初步报告出来了,有点情况。”
督查皱眉起身,临走前狠狠瞪了沈凛冬一眼。门关上的瞬间,陆知衍冲他使了个眼色,嘴唇动了动——“等我”。
沈凛冬靠回椅背,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渍。那形状像朵雪花,慢慢晕开,变成林小满照片上的梨涡,又变成三年前受害者睁着的眼。
不知过了多久,门再次被推开。这次进来的是陆知衍,手里拿着份报告,脸色比刚才更沉。
“沈哥,法医在林小满的指甲缝里发现了微量的氟化物,和三年前的受害者一样。”他把报告塞过来,声音压得极低,“还有,她的左腕内侧确实有蝴蝶胎记,和三年前那个……是同一个位置,甚至形状都几乎一样。”
沈凛冬的手指抚过报告上的“氟化物”三个字,指尖发颤。那是工业制冷剂的成分,凛城只有一家公司生产——谢临渊旗下的“凛冬化工”。
三年前他查到过这条线,却被“证据不足”打了回来。现在想来,不是不足,是有人不想让他查下去。
“卷宗呢?”他抬头问。
陆知衍的喉结动了动。“档案室说,三年前的卷宗……丢了。”
沈凛冬的拳头猛地砸在桌上,金属椅腿在地面拖出刺耳的响。卷宗不会丢,是被人藏起来了,就像藏起那些见不得光的交易记录,藏起旧火车站月台上消失的监控录像,藏起谢临渊慈善面具下的阴影。
“我要见局长。”
“沈哥,别冲动!”陆知衍按住他的肩膀,手心全是汗,“现在没人敢帮你。我刚收到消息,苏夜去了‘凛冬慈善基金会’,说是要采访谢临渊。”
沈凛冬猛地站起来,椅子被带倒在地。苏夜这是往火坑里跳。谢临渊那个人,最擅长用温柔的刀杀人,当年举报他的匿名信,笔迹风格和谢临渊的公开演讲稿,有着惊人的相似。
“放我出去。”他盯着陆知衍的眼睛,里面翻涌着压抑了三年的火,“不然,她会是第三个。”
陆知衍看着他,又看了看紧闭的门,突然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审讯室的监控,我暂时关了十分钟。后门的巷子有辆黑色摩托车,是我以前的,你知道在哪。”
他把钥匙塞进沈凛冬手里,指腹滚烫。“沈哥,查下去。但这次,别再把自己搭进去。”
沈凛冬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话。他捡起地上的椅子,坐回原位,整理了一下衣领,仿佛什么都没发生。陆知衍深吸一口气,拉开门,对着外面喊:“张督查,审得差不多了,没什么线索,放他走吧。”
督查狐疑地进来,扫了眼沈凛冬,又看了看陆知衍,最终挥了挥手。“签个字,滚。”
沈凛冬在释放单上签字时,笔尖划破了纸。走出警局后门,雪还在下,巷子里的摩托车蒙着层白霜,像头蛰伏的野兽。他跨上去,引擎发动的轰鸣撕开雪幕,朝着“凛冬慈善基金会”的方向冲去。
此刻,基金会顶楼的会客室里,苏夜正看着谢临渊。男人穿着银灰色西装,袖口露出精致的手表,正低头给她倒咖啡,动作优雅得像场表演。
“苏小姐想了解林小满?”谢临渊的声音很温和,带着笑意,“她是我们资助的学生,很懂事的孩子。可惜了。”
苏夜握着录音笔,指尖微紧。“谢先生认识她?”
“见过几次,在助学活动上。”他推过咖啡杯,杯沿的热气模糊了他的脸,“她的家庭情况不太好,父亲早逝,母亲……好像有精神疾病?”
苏夜的笔顿了顿。她查过林小满的资料,母亲确实在精神病院,但谢临渊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
“谢先生对每个资助的学生都这么了解?”
他笑了笑,没直接回答,转而看向窗外:“凛城的雪,总是这么冷。像有些人的心,捂不热。”
苏夜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楼下的雪地里,一个黑色的身影正骑着摩托车狂奔而来,车辙在雪地上划出两道深痕,像急着要缝合的伤口。
她的心跳突然漏了一拍。沈凛冬来了。
而谢临渊的咖啡勺,正轻轻敲着杯壁,发出规律的轻响,像在倒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