储藏室的角落，宋故渊正踮脚够最上层的纸箱，指尖刚碰到箱底，就被裴池鱼拉住后领：“别碰，积灰了。”
少年转过身，鼻尖沾着点灰，像只偷溜进仓库的猫：“我想找找有没有清梦哥的奥数奖杯，他总说丢了，我猜是藏起来了。”
裴池鱼没说话，目光落在纸箱旁的旧药箱上。木箱是深棕色的，铜锁已经锈了，侧面贴着张泛黄的标签，是沈晴柔的字迹：“故渊幼时常用，备退烧药、止咳糖浆。”
他伸手拂去药箱上的灰，锁扣“咔哒”一声松了。里面没有奖杯，只有几瓶贴着外文标签的药，瓶身布满划痕，显然被人反复摩挲过。最底下压着张处方单，日期是宋故渊十岁那年的冬天，诊断栏写着“先天性气管发育不良，需长期随访”。
“哥，你看我找到什么了！”宋故渊举着个玻璃罐跑过来，里面装着五颜六色的糖纸，“清梦哥小时候总抢我的糖，原来把糖纸都收起来了！”
裴池鱼迅速合上药箱，指尖却沾了点白色药粉，凑近闻时，一股淡淡的苦杏仁味漫进鼻腔——是治疗罕见呼吸道疾病的特效药，他在父亲的医学书籍里见过。
“发什么呆呢？”宋故渊把糖罐塞给他，自己蹲下去翻药箱，“这箱子里有什么？闻着苦苦的。”
“没什么，”裴池鱼把他拉起来，往他手里塞了块刚剥好的橘子，“沈阿姨说你小时候总偷喝止咳糖浆，因为觉得甜。”
少年的耳朵红了：“才没有！是清梦哥逼我喝的，他说‘良药苦口’，结果自己偷偷把糖纸藏起来。”他忽然指着药箱角落的小布包，“那是什么？”
布包用蓝白格子布缝的，是宋故渊小学时的校服布料。打开时，里面掉出几颗晒干的枇杷叶，叶脉清晰，边缘被剪得整整齐齐。包布上绣着个歪歪扭扭的“渊”字，针脚松散，像初学刺绣的人绣的。
“这是……”宋故渊的指尖抚过布包，忽然想起八岁那年冬天，他咳得睡不着，宋清梦大半夜跑出去，在邻居家的枇杷树上摘了叶子，回来时冻得鼻尖通红，却笨手笨脚地用校服布包好，说“奶奶说这个煮水治咳嗽”。
“清梦哥绣的？”他抬头时，眼里闪着光，像落了星子。
裴池鱼没回答，只是把布包放回药箱。他想起去年冬天，宋故渊在体育课上突然咳血，被紧急送医时，宋清梦攥着他的手，指节白得像纸，嘴里反复念叨“没事的，医生说过会好的”——原来他早就知道。
储藏室的门被推开，许星河探进头来：“沈阿姨让你们上去吃晚饭，煮了川贝雪梨汤。”他的目光扫过药箱，忽然顿住，“这药……”
“小时候的感冒药。”宋清梦不知何时站在门口，手里端着碗热气腾腾的汤，“快上去喝，凉了就没药效了。”
宋故渊蹦蹦跳跳地跑出去，经过宋清梦身边时，故意撞了下他的胳膊：“谢啦，清梦哥。”
少年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口后，宋清梦才走进来，从药箱里拿出那瓶特效药，对着灯光看了看：“医生说，这药只能延缓，不能根治。”
许星河的指尖有点凉：“什么时候知道的？”
“他十岁那年咳得喘不上气，我偷看到了诊断书。”宋清梦把药瓶放回原处，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什么，“这些年他总说‘没事’，其实冬天一到就揣着暖水袋，怕咳得厉害被人发现。”
裴池鱼看着那包枇杷叶，忽然想起宋故渊总爱说“冬天是藏东西的好时候”，藏起咳嗽声，藏起药瓶，藏起那些不想让人担心的疼。
上楼时，宋故渊正坐在餐桌旁，捧着碗雪梨汤喝得香甜，嘴角沾着蜜渍，像只满足的小兽。“哥，你看这汤里的梨，像不像星星？”他用勺子舀起块梨，举到裴池鱼面前。
灯光落在少年脸上，把他眼下的青黑遮得浅浅的。裴池鱼忽然想起药箱里的处方单，上面写着“预后不良，需避免受凉劳累”。
“慢点喝，”他接过勺子，帮宋故渊把梨切成小块，“沈阿姨说，冬天的梨要慢慢炖，才够甜。”
宋清梦坐在对面，往许星河碗里夹了块排骨，却在低头时，看见宋故渊握着汤碗的手轻轻发颤——是咳得太厉害的后遗症，却被少年用“汤太烫”轻轻掩过。
窗外的雪又下了起来，落在储藏室的窗台上，像给那些旧药瓶盖了层白被子。田旧林端着刚蒸好的糖糕走过，忽然对裴羁鸟说：“你看故渊那孩子，总把苦的藏起来，只把甜的给人看。”
裴羁鸟望着餐桌旁笑闹的身影，目光落在宋故渊偶尔蹙起的眉头上，轻轻“嗯”了一声。
有些伏笔，原是藏在最暖的烟火里——在枇杷叶的褶皱里，在药瓶的划痕里，在少年故作轻快的笑声里，像冬天埋在土里的种子，明知春天未必能发芽，却还是被小心翼翼地，藏了一年又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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