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内鬼（四）

仓库指挥区的灯光调至最暗，只有主屏幕的冷光映着师渔的脸。

　　秦苏菡的投影悬浮在她身侧，语调平稳如常：“何上尉已进入L市接应点，生命体征稳定。晶体已安全封装，正在进行初步辐——”

　　“宋哲的实时位置。”师渔打断。

　　“根据其名下车辆最后一次ETC记录，两小时前进入L市辖区，目前信号消失于北郊一处废弃厂房区域。该厂房三年前隶属武警某支队物资储备库，后移交地方，目前处于闲置状态。”

　　师渔的手指在平板边缘轻轻叩击两下。

　　废弃厂房。武警支队。三年前。

　　所有的线头在这一刻收拢，指向同一个终点。

　　“通知何渡，让他留在接应点，不要动。”她站起身，从衣架上取下那件深灰色战术风衣，“容亭裕跟我走，其他人留守。”

　　沈岱从折叠椅上站起来：“师董，我——”

　　“你留在这里。”师渔没有回头，语气不容置疑，“李悦需要人陪同，而且，如果我没猜错，你还有别的事想确认。”

　　沈岱的目光在她背影上停留片刻，最终坐了回去。

　　师渔推开仓库侧门，夜风裹着海水的咸腥扑面而来。雨后的天空澄澈得近乎透明，一轮圆月低悬在海面上方——距离满月，还有四天零六个小时。

　　容亭裕已将一辆不起眼的黑色越野车停在门外，引擎低伏待命。

　　“二十分钟。”他说。

　　师渔拉开车门，在后座坐定，打开平板调出那处废弃厂房的卫星图像。

　　三年前的物资储备库，标准军用结构，主建筑三层，附带一个半地下仓库。宋哲选择这里，不是为了藏匿，而是为了了断——一个他曾经服役、如今荒废、在无人知晓的角落可以完成任何交易或终结的地方。

　　车速很快，窗外的景物被拉成模糊的线条。师渔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屏幕，但思维却在另一条轨道上疾驰。

　　四年前，宋哲查出动脉瘤。

　　四年前，何渡被推荐进入总参二部。

　　四年前，第一笔来自赫尔维蒂亚基金会的资金，通过空壳公司流入他前妻的账户。

　　巧合太多，就不是巧合。

　　“秦苏菡，”她低声开口，“调出宋哲儿子宋远帆的全部信息。”

　　投影在半空中亮起。

　　“宋远帆，二十三岁，三年前因参与境外非法网络活动被某国警方逮捕，后经使馆协调遣返回国。回国后无正式职业，长期处于社区矫正状态。矫正记录显示，其父宋哲每月定期探视一次，从未间断。”

　　师渔的目光落在宋远帆的档案照片上——一张年轻、阴郁的脸，眉眼与宋哲有几分相似，但少了那份军人特有的沉凝。

　　三年前被捕。三年前，正是宋哲办理退休、何渡离开武警系统的同一年。

　　一个父亲的软肋，被捏在别人手里四年。

　　这四年，每一个情报传递、每一次“意外”泄露、每一笔洗白的资金，都始于同一个原点——那个每月一次的探视，那双隔着玻璃对视的眼睛。

　　“师董，到了。”容亭裕的声音将她的思绪拉回。

　　越野车停在一处杂草丛生的铁栅栏门外。前方百米处，那座三层厂房沉默地蹲踞在月光下，门窗黑洞洞的，看不出任何生命迹象。

　　师渔推开车门，没有等容亭裕，独自向厂房走去。

　　靴底碾过碎石的声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她没有刻意隐藏行踪，甚至希望里面的人能听到——让他知道有人来了，让他有时间做最后的决定。

　　厂房大门虚掩，锈蚀的门缝透出微弱的光。她推开门的瞬间，一股陈旧的霉味和机油气息扑面而来。

　　主厅空旷，只有中央停着一辆落满灰尘的军用卡车。车头方向，有一扇通向半地下仓库的铁门，半开着，昏黄的灯光从门缝漏出。

　　师渔走过去，推开门，沿着水泥台阶向下。

　　地下仓库比想象中宽敞，约两百平米，堆放着废弃的木箱和帆布罩着的旧设备。仓库尽头，一盏孤零零的白炽灯泡下，坐着一个人。

　　宋哲。

　　他穿着普通的深色夹克，头发比档案照片上灰白了许多，但坐姿依旧笔直——那是刻进骨血里的东西，即使此刻面对的是他曾经的背叛对象。

　　听到脚步声，他没有回头，只是抬起手，指了指对面的折叠椅。

　　“坐吧。”

　　师渔没有坐。她在距离他三米处站定，手垂在身侧，既无攻击性，也无退避。

　　“何渡没事。”她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晶体也拿到了。”

　　宋哲的背影顿了一下，随即低低地笑了一声，笑声里没有笑意。

　　“我知道。”他说，“我早就知道他会成功。”

　　“所以你故意留下那条线索。”师渔向前半步，“那个废弃的服务器地址，是你让我们找到的。你要我们查到你。”

　　宋哲终于回过头，在昏黄的灯光下，他的面容比想象中更显苍老，眼窝深陷，但目光依旧锐利，像是刀锋在鞘中隐忍了太久，终于到了出鞘的时刻。

　　“你比你母亲聪明。”他说。

　　师渔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黎代云当年在帕米尔那场学术交流会上，一眼就认出我。”宋哲的语气变得遥远，像是在回忆一件很久以前的事，“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在离开前，把一个纸条塞进我手里。上面只有三个字——‘信自己’。”

　　他的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我一直没懂那是什么意思，直到四年前。”

　　四年前。

　　动脉瘤诊断书。儿子被逮捕的消息。以及，一份以“帮助”为名送到他面前的协议。

　　“你为他们做了四年。”师渔的声音依旧平静，“从何渡的推荐函，到杨淼的情报，再到我们每一步行动的被提前知晓。”

　　“四年零三个月。”宋哲纠正，目光落在自己交叠的双手上，“第一次，是他们保证远帆能平安回来。后来，是他们说远帆需要持续的保护。再后来，已经不需要理由了。”

　　“为什么不联系我们？”

　　“联系谁？”宋哲抬起眼，“何渡？让他知道，他敬了七年的老领导，是条喂不熟的狗？”

　　他的声音第一次出现波动，随即被他强行压下去。

　　“我这条命早该结束在四年前的手术台上。活着，就是为了还。”他顿了顿，“还给他。”

　　师渔没有问“他”是谁。

　　她知道自己不需要问。

　　沉默在空旷的地下仓库里蔓延了几秒。

　　然后，宋哲从夹克内袋里取出一个黑色防水袋，放在身旁的木箱上。

　　“这里面，是他们联系我的所有节点、中间人、账户，以及未来三个月的行动计划。包括‘巢穴’的具体位置和安保部署。还有，”他的目光落在防水袋上，“莫里斯在国内真正合伙人名单。不是‘夜莺’，是比夜莺更高的人。”

　　师渔没有动，也没有让容亭裕上前。

　　“你要什么？”

　　宋哲抬起头，与她对视。

　　那双眼睛里有疲惫，有释然，还有一丝她已经很久没有在敌人眼中见过的东西——坦荡。

　　“让我自己了断。”

　　师渔没有回答。

　　她站在原地，看了他三秒。然后，她微微侧头，对着耳麦说了一句话。

　　三十秒后，地下仓库的入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何渡出现在台阶尽头。

　　他的潜水服还没换下，额角有未干的海水，脸色因为失血和疲惫而略显苍白。但他的目光一进入仓库，就牢牢锁在宋哲身上，再没有移开。

　　宋哲没有回头。

　　他依旧保持着那个笔直的坐姿，看着面前的虚空，像是在等一个等了很久的判决。

　　“老领导。”

　　何渡的声音很低，没有任何情绪，只是陈述事实。

　　“我来了。”

　　宋哲的肩膀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他终于慢慢转过头，目光与何渡相遇。

　　那一刻，师渔看见有什么东西在两个男人之间无声地碎裂——不是信任，不是情义，而是比那更复杂的东西。是一个人用前半生铸就的模样，在后半生被自己亲手一点一点凿碎后，剩下最后的碎片。

　　宋哲看着何渡，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一下，这一次是真的笑，虽然很淡。

　　“你小子，”他说，“还是这副样子。”

　　何渡没有回应。

　　他只是向前走了一步，站到师渔身侧。

　　宋哲的目光从何渡身上移开，落在师渔脸上。

　　“黎代云的女儿。”他轻轻点头，“你确实比我想的更强。”

　　他站起身，拿起那只防水袋，递向师渔。

　　“拿去吧。这是我能给的最后一件事。”

　　师渔接过防水袋，没有打开检查，直接递给身后的容亭裕。

　　她看着宋哲，缓缓开口：

　　“你刚才说，让我自己了断。”

　　宋哲点头。

　　“我拒绝。”

　　宋哲的表情第一次出现裂痕。

　　“你——”

　　“四年前你选择这条路，是为了你儿子。”师渔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四年后你想用这条命来‘还’，可以。但不是用这种方式。”

　　她转身向台阶走去，在即将离开地下仓库的瞬间，停住脚步，侧过脸。

　　“何渡留下。你们有十分钟。”

　　她没有回头。

　　身后，昏黄的灯光下，两个男人沉默地对视着。一个笔直地站着，一个微微佝偻着，中间隔着四年零三个月，以及无法计算也无法丈量的、关于忠诚与背叛的所有重量。

　　容亭裕跟在师渔身后走出厂房，回手带上了锈蚀的铁门。

　　月光下，海风拂过荒草丛生的空地，带来远处隐约的潮声。

　　“那里面……”容亭裕欲言又止。

　　师渔没有回答。

　　她站在月光里，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时间。

　　十分钟。

　　距离满月，还有四天零五个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