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江子算初中时候的事情了。
惨白的天花板，惨白的灯光，惨白的墙壁，空气冰冷得不带一丝人气。偶尔响起的脚步声和仪器的滴滴声，没有带来生机，反而像是生命倒计时的读秒。
一下，又一下，落在病人家属的耳朵里，敲打得她本就紧绷的神经……越发抽搐着疼痛。
“……还是没有好转吗？”
模糊的声音隔着门板飘进来。
——果然是阿宁。
她不知多少次拦住医生，这样询问：“真的没有更好的办法了吗？钱的话，不用……我可以……拜托你们……”
她是如此的恳切。
可医生却避开了那几乎要将他灼穿的目光。
回答她的只有叹息。
……说实在的，他们这些人，大概是看惯了生命的无常与脆弱吧，对生离死别都有了一层职业性的麻木外壳。
可大概是因为，躺在那里的小姑娘，实在是太过脆弱，也太过美丽了，如同一场世界上最为旖旎美好的梦境……所以，他们再次感受到了，只有在刚刚入职时，才会为病人产生的，浓烈的遗憾情绪。
……
是啊，遗憾。
——他们完全能够想到：等这个孩子长大，她会绽放出怎样夺目的光彩。
……
前提是，她还能有机会，熬过这个严冬，见到下一个春天。
“……”
阿宁死死的攥住了拳头。
指甲彻底陷进她柔软的掌心里，留下几个月牙形的痕迹，甚至有细微的血珠渗出。可她好像完全没有感觉到疼痛，只是咬着下唇，凝视着窗户倒映出的自己。
这段时间，她真的瘦了很多。
连她本人都能明显感觉到的那种。
【——如果用这个样子进去看小雾，她恐怕会反过来担心我吧？】
【也许我该化个妆，换件厚衣服，遮掩一下。】
阿宁默默的对自己说。
也就在这时，走廊尽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越走越快。
“情况怎么样？”
是江子算冲了过来，哑声询问，嗓子嘶哑得像是砂纸在摩擦。
女子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静静凝视着面前的男孩。
她的弟弟——前段日子，眉眼间还都是跳脱少年气的弟弟，好像一夜之间就长大了。
与她一样，他的面孔也迅速瘦削下去，颧骨凸出，眼窝深陷。于是那冷硬的、甚至是狠戾的气场，就越发鲜明。
阿宁沉默摇头。
……一个简单的动作，却像是抽走了支撑江子算身体的脊柱。
“砰——！”
他突然转过身，狠狠一拳，砸在医院冰冷的的墙壁上。
血迹渗出，与洁白的墙面对比，格外刺眼。
于是阿宁闭上了眼睛。
*
*
*
也许是，人在走投无路的时候，就容易想起一些自己以前不放在心上的东西，试图在其中寻求出路。
病急乱投医，说的肯定就是这种心理吧。
……
比如，此刻的阿宁就想起了，在国外长大的自己，是怎么被外国人嘲讽着、蔑视着的。
他们衣冠楚楚，手持圣经，胸口佩戴着十字架，明明满手血腥，却还要虔诚的祈祷上帝的赐福。仿佛神明真的会垂怜他们，洗刷他们的罪孽，为他们带来好运。
而阿宁只觉得可笑。
——如果世界上真的有神，又怎么会如此冷酷的、近乎漠然的，注视着这个罪恶的人间，而不降下哪怕一丝雷霆之怒，来涤荡污秽呢？
这作风和他们口中的，仁慈的上帝，可完全不同。
而这些虔诚祈祷的人，又是否意识到……如果真的有天堂存在，他们才是该立刻下地狱的，魔鬼的追随者？
荒谬。太荒谬了。
阿宁只能说，骗骗别人就好，希望他们没有把自己也骗过去。
……
可这一刻，听着设备滴答滴答的声音——就像是她妹妹的生命，在她的指间流逝，如抓不住的沙——她居然也想要祈祷了。
如果……如果她的妹妹真的能够逃脱这场灾难，她愿意成为神明的信徒，无论那个神是怎样的东西。
她也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
*
*
另一边，静静躺在床上的小姑娘，呼吸依旧微弱又缓慢，仿佛随时会断绝。
她就像是最脆弱，最易碎的琉璃美人。
留给人的只有静谧忧郁的美好。
——然而她在脑海里和5527嚷嚷得还挺大声的。不是开玩笑。
【什么意思啊？几个意思啊？！还想不想让人干活了？！！！】
她要举报！她要告到中央！
徐雾这次可不是开玩笑！
就算5527屏蔽了她对痛苦的绝大部分感知，她不是非常难受……可，每天都躺在床上，使不上力气，也很烦人的好不好？
这个年代，她还没法玩手机！
……当然，徐雾必须得承认，更让她揪心的，还是阿宁。
每次见面，她的姐姐总是拼尽全力，伪装出一切尚在掌握、不值得忧虑的，轻松又镇定的模样。她会用愉快的语气讲述最近发生的趣事，江子算又闯了什么祸，打算之后要带他们两个去哪里玩……
她说得好像很真。
……可实际上，阿宁越是如此强撑，徐雾看在眼里，心里的压力就越大。
想想因着这笔支出，阿宁之后要给那个（显然没在干好事的）资本老头卖多少次命——她就更有压力了！
【你们想让我撤出这个世界？那直接说，也别这么拖着啊！】
想到这里，徐雾抗议得更激烈了。
——要知道，久病床头是最折磨人的方法，不仅折磨当事人，还折磨她爱的、和爱她的人。
可她没有做什么惹到天道的事情吧（至少现在没有）！
5527似乎沉默了一下。
然后它说：【事实上。这是天道正在完善你的撤出通道。】
徐雾：【啊……？啥意思？】
以前咋没听说过这东西？
5527：【因为之前的任务，天道不在乎你这个蝼蚁停留多久。】
但这次不一样。
——为了赶走入侵能量，天道找我们系统总局来帮忙，还给你（临时专家）送了个异能。
这就像游戏公司发现他们的游戏里有外挂，为了消灭它，让开发人员也给你搞了个后门外挂，方便你对冲。
但这个游戏实际是禁止外挂存在的，So，等你忙活完，它希望你能立刻撤出，然后它把外挂删掉。
现在天道就是在完善这个“删除”方法。
徐雾：……
她沉默了三秒钟。
整整三秒。
然后，在5527以为，女孩子被彻底说服的时候——
她炸毛得更厉害了！
【那这种事怎么一开始不说？怎么能登入后再补充呢！还不提前告知我！就算是天道你也不能%@&*！）￥——】
依旧冷静的5527：【天道说，工资可以给你开三倍的。】
徐雾：……
5527：【它还会给你，你家人死劫的粗略线索，允许你改变他们的命运。】
徐雾：………………
【啊，这个，咳咳。】
突然冷静。
徐雾：“那我们确实可以再谈谈了。天道在吗？拉个群呗～”
她要无师自通讨价还价的所有技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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