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周叙白比平时早到了二十分钟。
教室空荡荡的,只有值日生拿着扫帚在走廊上有一下没一下地划拉着。他把书包放好,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从这个角度,恰好能看见通往教学楼的主路。
南城一中的早自习七点开始,六点四十五分左右是学生到校的高峰期。周叙白从不知道这些,因为他通常都是卡着铃声进教室的。但今天,他破例了。
铅笔在指间无意识地转动,素描本摊开在桌上,还是那丛未完成的栀子花。他盯着花瓣的阴影部分,却迟迟没有下笔。
走廊上渐渐喧闹起来。脚步声、说话声、书包拉链开合的声音,织成一部熟悉的晨间交响。周叙白保持着一个姿势,直到那个身影出现在视野里。
许薇薇和一个女生并肩走着,手里拿着一杯豆浆,正低头咬着吸管。早晨的阳光勾勒出她侧脸的轮廓,马尾辫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她又扎起了马尾。
周叙白的手指收紧,铅笔在纸上划过一道浅浅的痕迹。
她穿着和所有人一样的蓝白校服,但不知为何,在人群中总是格外显眼。是因为走路时挺直的脊背?还是那种既融入又疏离的气质?
许薇薇在三班门口停下,和同行的女生说了句什么,然后转身看向周叙白所在的方向。他来不及移开视线,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相接。
许薇薇似乎愣了一下,随后嘴角扬起一个微笑,朝他轻轻点了点头。
周叙白僵硬地抬起手,回应了一个几乎看不出的动作。许薇薇已经转身进了教室。
早自习的铃声响了。周叙白低头看着素描本上的那道划痕,突然拿起橡皮,仔细地把它擦掉。动作专注得仿佛在修复什么珍贵的文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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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第二节课后是大课间,二十分钟的休息时间。学生们涌向操场做广播体操,周叙白以“美术室有练习”为由请了假——这是他惯常的做法。
但他没有去美术室,而是走上了教学楼的天台。
这里是他最熟悉的地方之一,安静,开阔,能看见大半个校园和远处的城市天际线。风比下面大些,吹得他额前的碎发乱飞。
他走到栏杆边,从口袋里掏出速写本和炭笔。操场上的学生已经按班级排成了方阵,广播体操的音乐响起,几百人动作整齐划一,像一场盛大的集体仪式。
周叙白的目光在人群中搜索,很快找到了三班的队伍。许薇薇站在女生队列的中间,动作标准却有些心不在焉。做到跳跃运动时,她的马尾辫高高扬起,在阳光下划出青春的弧线。
炭笔在纸上飞快移动,捕捉着那些稍纵即逝的动态。周叙白全神贯注,世界缩小成视野中的那个身影和手中的纸笔。
“你果然在这里。”
声音从身后传来,周叙白的手一抖,炭笔在纸上划出一道突兀的线。
许薇薇站在天台门口,微微喘着气,脸颊泛红,像是跑上来的。她已经脱掉了校服外套,只穿着白色短袖衬衫,领口的扣子松开了第一颗。
“你怎么...”周叙白罕见地语塞。
“看见你没去操场,猜你可能会在这儿。”许薇薇走到他身边,自然地看向他手中的速写本,“在画什么?”
周叙白下意识想合上本子,但已经来不及了。许薇薇看见了上面的画面——操场的全景,人群被简化成流动的色块,只有一个身影被细致勾勒:一个做广播体操的女孩,马尾辫飞扬。
许薇薇沉默了几秒。周叙白感觉自己的心跳声在耳膜上敲击。
“画得真好。”她最终说,语气平静,“你还是那么喜欢画画。”
“嗯。”周叙白合上速写本,将炭笔收回口袋。
两人并肩站在栏杆边,俯瞰着下方的校园。广播体操已经结束,学生们正三三两两地散开,像退潮后沙滩上的贝壳。
“为什么会转学回来?”周叙白突然问。这个问题在他脑海里盘旋了一天一夜。
许薇薇侧过脸看他,眼睛在阳光下颜色变浅,像是透明的琥珀。“爸爸工作调动,全家搬回来了。而且...”她顿了顿,“我想回来。”
“想回来?”
“嗯。”许薇薇转回头,目光投向远方,“在省城的那两年,总觉得哪里不对。学校更大,同学更优秀,机会更多,但好像...都不是我想要的。”
周叙白没有说话。他理解这种感觉——与环境格格不入,与人群保持距离,活在自己的世界里。
“你还记得高一那次艺术节吗?”许薇薇忽然问。
“记得。”
“那幅画,我还留着。”许薇薇的声音轻了下来,“在省城的时候,每次想家,就看看它。画里的校园,画里的...”她停住了,没有说完。
周叙白感到一种陌生的情绪在胸口蔓延,温热而柔软。他想说点什么,却找不到合适的词语。
“周叙白。”许薇薇叫他的名字,认真地看着他,“我回来后,发现很多人都变了。但你好像没变,还是那个安静画画的男孩。”
“变了的。”周叙白低声说,“只是不明显。”
许薇薇笑了:“比如?”
“比如...”周叙白努力搜寻着答案,“开始思考未来。不只是画画,还有生活。”
这句话暴露了太多他平时绝不会与人分享的内心。许薇薇似乎意识到了,她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
上课预备铃响了,尖锐的声音划破天台的宁静。
“该回去了。”许薇薇说。
他们一起走下楼梯。在二楼和三楼之间的拐角处,许薇薇停下脚步:“对了,下个月学校要办毕业晚会,我们班和三班合作出一个节目,你知道吗?”
周叙白摇头。他对这类活动向来不关心。
“陈默说想请你帮忙设计舞台背景。”许薇薇说,“你会考虑吗?”
周叙白的第一反应是拒绝。集体活动、合作、社交——这些都是他尽力避免的。
但看着许薇薇期待的眼神,那个“不”字卡在喉咙里。
“我...想想。”他说。
“好。”许薇薇的笑容明亮起来,“不管怎样,谢谢你今天陪我说话。”
她转身上楼,脚步声渐行渐远。周叙白站在原地,直到上课铃正式响起,才匆匆跑向教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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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整天,周叙白都心神不宁。
数学老师在黑板上推导复杂的公式,他盯着那些符号,眼前浮现的却是天台上许薇薇被风吹起的发丝。英语课播放听力录音,耳机里的英式发音变成许薇薇那句“画得真好”。历史老师讲述古代文明,他却在课本空白处无意识地画起了栀子花。
这种失序感让他不安。他的世界本该是井然有序的:绘画、独处、安静。可现在,有什么东西打乱了这种秩序。
放学后,周叙白没有立刻回家,而是去了美术室。
这是他在学校最熟悉的地方,空气中弥漫着颜料、松节油和旧纸张的味道。墙上挂满历届学生的作品,角落堆着石膏像和静物模型。夕阳从西面的窗户斜射进来,将室内染成温暖的金色。
他在惯常的位置坐下,摊开素描本。铅笔在纸上移动,却不再是栀子花,也不是操场上的许薇薇,而是一双眼睛——清澈,明亮,带着淡淡的笑意。
画到一半,他停下了。这不是他该画的。他擅长的是风景、静物、抽象的概念,而不是具体的人。人物画太危险,太容易暴露情感,太容易让人看见你不愿示人的部分。
“周叙白?”
声音从门口传来。陈默探进半个身子:“果然在这儿。找你半天了。”
周叙白合上素描本:“什么事?”
“毕业晚会的事。”陈默走进来,拉了把椅子坐下,“咱们班和三班合作,打算排一个音乐剧短剧。舞台设计这块,想来想去还是你最合适。”
“我不做集体项目。”周叙白直截了当。
“知道你不喜欢,但这次真的需要你帮忙。”陈默挠挠头,“而且...许薇薇负责三班那边的协调,她说如果你愿意帮忙,她会很高兴。”
周叙白的手指在素描本封面上轻轻敲击。
“她这么说的?”
“对啊。”陈默没察觉到他语气里的微妙变化,“你们高一不是同学吗?她说你画画特别厉害,当年艺术节那幅画惊艳全校呢。”
周叙白沉默了很久。美术室里安静得能听见远处操场上体育队的训练声。
“剧本给我看看。”他终于说。
陈默眼睛一亮,从书包里掏出一沓打印纸:“给!这是初稿,还在修改。大概是一个关于青春和告别的故事,挺简单的,但需要一些有创意的视觉设计。”
周叙白接过剧本,快速浏览。故事确实简单:两个高中生从相识到分别,再到多年后重逢。典型的校园剧,但有几处场景描写颇有画面感——雨中的公交站,黄昏的教室,开满栀子花的校园小路。
“我需要时间构思。”他说。
“没问题!”陈默站起身,“下周三前给个初步想法就行。对了,明天放学后两班主创人员碰头,在三班教室,你也来吧?”
周叙白犹豫了。
“许薇薇说她会等你。”陈默加了一句,眨眨眼,转身离开了美术室。
周叙白重新翻开素描本,看着那幅未完成的眼睛。铅笔在指尖转动,最终落在纸上,继续勾勒那弯弯的睫毛,那明亮的瞳孔,那眼底若隐若现的疏离。
他知道自己正在踏入一个陌生的领域。但有些门一旦打开,就再也关不上了。
窗外,夕阳渐渐沉入远方的建筑群。天空从金色变成橘红,再变成深蓝。第一颗星星在东南方向亮起,微弱却坚定。
周叙白收拾好画具,走出美术室。走廊已经空无一人,只有他的脚步声在回荡。经过三班教室时,他不由自主地放慢了脚步。
教室门关着,透过玻璃窗能看见整齐排列的桌椅。许薇薇坐在哪里呢?靠窗?中间?前排还是后排?
他的目光落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那里有一盆小小的绿植,在窗台上安静生长。周叙白想象许薇薇坐在这里的样子——早晨的阳光照在她身上,她低头记笔记,偶尔望向窗外,马尾辫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这种想象太过具体,具体得让他心惊。
他快步离开教学楼,走进暮色渐浓的校园。路灯次第亮起,在水泥路上投下一个个光圈。经过篮球场时,几个高二学生还在打球,篮球撞击地面的声音在夜晚格外清晰。
校门口,他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许薇薇背着书包,站在公交站牌下,低头看着手机。昏黄的路灯给她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她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正好看见走过来的周叙白。
“才回去?”她问。
“嗯。”周叙白在她身边站定,“等车?”
“嗯,12路。”许薇薇收起手机,“你呢?怎么走?”
“步行,不远。”
沉默降临,但不尴尬。公交车驶来的声音由远及近,车灯刺破夜色。
“关于舞台设计,”周叙白忽然开口,“我有些初步想法。”
许薇薇的眼睛亮起来:“真的?你愿意帮忙?”
“嗯。”
公交车到站,车门打开。许薇薇上车前回头看他:“明天见,周叙白。”
“明天见。”
车门关闭,公交车载着许薇薇驶入夜色。周叙白站在原地,直到尾灯消失在街角,才转身走向回家的路。
夜晚的风吹过街道,带来初夏特有的温暖气息。他抬头看向天空,月亮已经升起,弯弯的一牙,周围散落着几颗星星。
口袋里,手机震动了一下。周叙白掏出来,是一条陌生的好友申请。备注里写着:“我是许薇薇。”
他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犹豫了几秒,最终按下了“接受”。
几乎立刻,消息跳了出来:
“谢谢你愿意帮忙。期待明天。”
周叙白盯着这行字,嘴角不自觉地微微扬起。他打字,删除,再打字,最终只回了一个字:
“好。”
但这个简单的字背后,是如潮水般涌来的、他自己都尚未理解的情绪。在这个栀子花即将盛开的夜晚,有些距离正在悄然缩短,有些影子开始重叠。
而他,第一次没有对这种改变感到恐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