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我心中,占有独特的地位”
1.
次日一早,抒岁领着抒怀到安泉一中填写转学手续。
那天早上七点,太阳当头,抒怀却觉得很寒冷,来到这个世界十几年了。
今天,
也太冷了。
抒怀拿起笔,在“自愿转学”旁签下“抒怀”二字后,便回教室收拾东西去了。
往教师楼走去,“自愿转学”四个字一直印在抒怀脑海里。
当时他落笔的那一刻,好像有什么东西,彻底碎了。
全程抒岁跟在他旁边,一句话都没有说。
安泉一中高一高二的教室一栋有五个班,抒怀平时都是从左边直接上楼到教室。
可今天,他的脚步顿在楼梯口,目光掠过熟悉的左侧台阶,最终还是转了身,选择了从右边上去。
他小心翼翼地路过四班,四班现在是物理课,许雅在讲台上授课,同学们都在认真听讲。
他偷偷朝里面瞟了一眼,曲小莞还是坐在靠窗户的地方,正在埋头写着什么,完全没有注意到窗外的少年。
“别看了,快点收拾东西。”身后传来抒岁的声音,他的语气平淡却显得生人勿近,“别看你的小女友了。”
那语气里的嘲讽,那轻描淡写的称呼,让抒怀的心头猛地一疼,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的抓住心脏,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他猛地转过身,看着抒岁,眼底翻涌着情绪:
有委屈,有不甘,还有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倔强。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一字一句,清晰的说道:“她不是我的女朋友。”
不是的。
从来都不是的。
抒岁冷冷道:“我不想了解你们是什么关系,现在给你十分钟,快去收拾东西准备走。”
十分钟的时间,让他收拾好自己在这个学校里所有的东西,让他和这个待了两年多的教室告别,让他和这里的一切,彻底斩断联系。
太难了。
抒怀进入教室,回到自己的位置上收拾书包。
这节三班是自习课,刘羽川见状便帮他一起收拾。
“抒怀,这个,你还要吗?”刘羽川从抽屉里摸出一个毛绒星星来,粉色的。
这是曲小莞给他的,当时她还想给他换一个别的颜色。
抒怀伸出手,笑笑:“给我吧。”
“这个呢?”刘羽川手上莫名其妙多了个小猪娃娃,小猪抱着一颗大白菜,上面写着“被猪拱了”。
抒怀将书包撑开:“放进去吧。”
“抒怀,”抒岁的声音从外面传来,“你还有三分钟。”
刘羽川借着最后一点时间往抒怀包里塞了一沓纸:“这是信纸,还有几个信封。”
抒怀点点头:“放心,到时候会经常给你写信的。”
刘羽川摇摇头,说:“不是的,我是想让你常给曲小莞写信,
“两人在不同的地方,关系难免会有些疏忽,你常给她写信,就像你以前在学校的那样,
“你放心,在这里有我罩着曲小莞,没人敢欺负她。”
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抒怀张了张嘴,最后也只能说“谢谢。”
此时正好响起了下课铃,刘羽川说:“要去跟曲小莞打声招呼吗?”
“算了吧。”抒怀声音沙哑,冲他弯起嘴角。
他能给她的,只有遥遥无期的惦念,被硬生生揉进心底的最深处。
就这样悄无声息的离开,其实也挺好。
没有回头,不敢回头。
怕一回头,就再也舍不得走了。
怕一回头,就会忍不住的冲进四班,冲到曲小莞的面前,告诉她,他喜欢她,告诉她,他舍不得离开她。
可他不能。
他没有资格,也没有勇气。
当抒怀走到楼梯口时,刘羽川喊了他一声。
他回头,刘羽川站在那里:“一路平安。”
抒怀点头,随后便头也不回的下去了。
两人走到一辆黑车前,抒岁将车门打开,抒怀进去,关门,然后自己上车,开车。
刘羽川站在栏杆旁,直到看着车开出安泉一中才转身准备回去,却跟曲小莞差点碰上。
曲小莞先是说了声“对不起”,然后抬头看着刘羽川,像是看到了救世主一样:“抒怀呢?”
“他已经走了。”
曲小莞手上拿着一个信封,说:“他为什么不来找我?”
刘羽川安慰她:“他其实,来看过你了。他爸爸一直在他旁边跟着,他不好说,让我给你捎句话。”
“什么话?”
“他说,希望你不要怪他。”
曲小莞自言自语:“不会的。”
我从未想过要怪他。
2.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反正抒怀现在已经到怀纯了。
抒岁将车开进怀纯中学,下去,跟一位年纪比较大的男子说着什么话,最后那名男子笑脸盈盈的给抒怀打开车门,让他下来。
“你的情况我已经知道了,在安泉一中没少拿过奖吧?”那名男子又感觉觉得不妥,“哦我忘记跟你自我介绍了,我叫邝生。”
邝生见抒怀没有理他,于是他从抒岁手上拿起许多奖状,激动的说:“你看看这些奖状,抒怀吧?你放心,只要一有保送名额第一个给你。”
抒怀冲他挤出一丝笑意,邝生示意他跟他走,抒岁丢下一句:“等到你什么时候被报送你就什么时候去找你的女朋友。”后就开车一溜烟走了。
“你小子,还有女朋友啊?”邝生敲了敲抒怀的头。
抒怀若有所思的说:“她不是我的女朋友,我跟抒岁说了很多次了,他就是不听。”
邝生点点头,转移话题道:“你被分到一班,是怀纯中学最好的理科班,小子,怀纯的分数就靠你冲上去了。”
说着,他又拍了拍抒怀的肩膀。
怀纯中学跟安泉一中的生活完全不一样,安泉一中教室高一高二在一栋,怀纯中学的是每个年级各一栋。
高二一班的班主任是个男老师,不算年轻,他打量了一番抒怀后简单地介绍了一下。
抒怀得知,他姓曲,叫曲文清。
抒怀有点想转班,他的名字会让他想到那个令人感叹的名字。
曲小莞。
他想她了。
“介绍一下,新同学,抒怀。”
曲文清跟同学们说了声后便让抒怀自己找位置坐。
抒怀选了张靠窗的位置坐下。
然后开始听课。
他的同桌是名女生,长相跟曲小莞完全不一样。
趁曲文清背过身子写公式时,他的同桌给他传了张纸条。
字迹比曲小莞的稍潦草。
你好新同学,我叫“刘安丽”,可以叫我“凝凝”,你叫什么名字呀?方便认识一下吗?
抒怀随手回了句“抒怀”就没再管她了。
下课后,抒怀的周围挤满了人群,大家都在打量着这个来自安泉的学生。
抒怀倒是二话不说就拿出信纸给曲小莞写信。
他写怀纯的栀子花树,写他们班老师的名字,还写自己的座位。
放学后,他将信封投进学校旁边的邮箱。
这个信飘啊飘,什么时候可以飘到安泉一中,抒怀自己也不知道。
他想掌控自己的命运跟一切,他不想再受威胁与拘束。
可命运从不会给少年人太多的圆满。
3.
苏安安回到寝室,对着曲小莞说话。
曲小莞正在写信,没空理她。
“莞莞,你现在变得这么沉默寡言了?”
曲小莞在结尾处签下几句话,随后署名:“安安,我想走读。”
苏安安瞪大眼睛:“什么?”
“我想走读,这样每天放学我就能给他寄信了。”曲小莞微微笑,“刘羽川说过,信能让两个人此生相守,永不分离。”
苏安安坐在她旁边,叹了口气,随后说:“尊重你的选择,不过我想看一下你给抒怀写的信。”
曲小莞将信递给苏安安:“第一次给人写信,还不算太好。”
苏安安瞬间起了兴致,她从第一行字开始看。
阿抒:
展信安。
提笔写下这封信的时候,窗外的合欢树正摇曳。
阿抒,我们认识快要一年了。你还记得我们是怎么认识的吗?那时你看到我的样子就能猜出我有低血糖,当时我好佩服你。
这是我们的第一次交集。
后来的日子,像被放慢了的电影镜头,一帧帧,都刻在我的心底,清晰得不像话。
阿抒,我认识的你,从来都是温柔的,隐忍的,努力的。你对所有人都很好,好到让我总想,你是不是把所有的温柔都给了别人,把所有的委屈和孤独,都留给了自己。
你会在我跟张九九吵架时站在我这边,也会在我住院时送来我爱的草莓。
其实我觉得这样就够了。
我见过你很多次发呆的样子,特别是在安广给我抓娃娃的时候,那时我就想,这个人啊怎么生得这样好看呀。
阿抒,我从来都不知道,你的人生,藏着那样多的苦,那样多的委屈,那样多的绝望。
你总是安慰我,这样让我产生了一种错觉。
我一直以为,你只是和普通的少年一样,只是性格安静了一点,只是话少了一点,只是温柔了一点。
我从来都没有想过,你十几年的人生,竟是在无依无靠中度过的。
直到那天傍晚,我蹲在花坛边,给你做那个花环,我看到你站在三楼的栏杆边,目光落在宿舍楼门口,整个人的气息都沉下去了。
我看到那个和你眉眼相似的男人,穿着黑色的风衣,站在合欢树下,目光冰冷。
我看到你一步步走下楼梯,脚步踉跄。
后来,我听羽川说,那是你的父亲,抒岁。
那个十几年都没有管过你,没有看过你,没有给过你一丝温暖的父亲。
那个把你母亲的死,都归咎在你身上,恨了你十几年的父亲。
那个突然出现,用最冰冷的语气,逼你转走读,用你的经济来源威胁你,让你不得不妥协的父亲。
那一刻,我好像终于懂了,懂了你眼底的孤独,懂了你为什么总是那样安静,那样温柔。
你不是天生就喜欢孤独,不是天生就习惯了一个人,不是天生就不需要别人的疼爱和呵护。
你只是被命运推着,被现实逼着。
你才十八岁啊,阿抒。
你应该活在阳光下的。
我看着你和他对峙,看着你红着眼睛冲他吼去。
我心疼你,阿抒。心疼你的无能为力。
那一刻,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我要等你。
因为阿抒,我喜欢你。
这句话,我在心里默念了无数遍,却从来都不敢对你说出口。
我喜欢你,喜欢的是你的全部。
我喜欢的,不是那个完美无缺的抒怀,而是这个真实的,有血有肉的,让我心疼,让我欢喜,让我心甘情愿想要陪伴的抒怀。
我喜欢你,无关风月,无关名利,无关世俗的眼光,只是因为,你是抒怀。是那个在我心里,独一无二的,无可替代的,刻在心底,再也忘不掉的抒怀。
阿抒,你知道吗?你笑起来的样子,真的很好看。
上次,还记得吗?我们一起跨年,那时,我看到你眼里的星星了。
你要记得,你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
你值得被爱,值得被珍惜,值得拥有这世间所有的美好。
你的未来,一定会繁花似锦,一定会光芒万丈。
我想对你说,遇见你,是我这辈子最大的幸运,在我最好的年纪,遇见了最好的你。
我喜欢你,很早就喜欢你了。
这份喜欢,至死不渝,岁岁年年,永不改变。
等高考结束,我们就在一起,好不好?
永远喜欢你的小小
曲小莞
合欢树下
看完之后,苏安安朝她挑了挑眉:“哇塞,好深情啊~”
曲小莞拿过信纸,喃喃道:“也不知道他能不能收到。”
“肯定可以啊。”苏安安安慰她说,“到时候他说不定感动得泪流满面。”
曲小莞笑笑。
昨晚,他跟抒怀在一颗合欢树下并排坐着。
她们聊了很久,大部分是对未来的憧憬,她们很默契,两人都没提到要转学的事情。
她们像往常一样聊天。
“抒怀,你想考哪一所大学?”
抒怀看着她,半晌才回答:“怀大。”
“那我试试看能不能考上。”
“一定会的。”
不知多了多久,曲小莞收到了抒怀寄的信。
信中写怀纯中学的作息表,还写:
我们班主任姓曲,你看跟你的姓一样,可是我觉得你的名字更好听。
曲小莞笑笑,继续往下看。
我的同桌真是个话唠,一直问我以前在安泉有没有什么有趣的事情,还问我有没有喜欢的人。
我收到你写的信了,不愧是文科生,写的比我好多了,你的那封信是我同桌给我的,当时她还调侃我很久。
我爸爸说了,只要我能够被报送就让我来找你,你等我好不好?
愿我们岁岁常安,万事顺意,永不分开。
——致我最珍重的你
前几天曲小莞办理了走读,吃完晚饭后跟苏安安路过广播站时顿了顿。
苏安安还没发现曲小莞站在那里,她快步往前走。
“要点歌吗?”广播站的成员笑脸盈盈迎接曲小莞,“不贵,两块钱一首歌。”
曲小莞将手伸进口袋里,从里面掏了许久才掏出两块钱:“要点歌。”
其中一人接过钱放进一个抽屉里,另一个人拿出一张册子:“请问你想听什么歌?”
“《至少还有你》。”
“谁唱的?”
“林忆莲。”
曲小莞从广播站出来时,刘羽川正在跟苏安安聊天,苏安安发现她,朝她挥手:“你刚才去哪了?”
“点歌去了。”
曲小莞见两人还在讲话,于是先回教室了。
教室现在空无一人,曲小莞回到自己座位上。她拿出一个精美的书签放在手心里,这个书签上刻有星星跟月亮,还有蹭送人“抒怀”。
她端详了许久,指尖划过这个银色的书签,有少许液体流进书签上凹凸不平的星星里。
“抒怀。”
她哽咽道:“你到底在哪里啊。”
她知道她,想他了。
“抒怀,你知道吗?你转学以后,我又犯低血糖了,好疼好疼,我才发觉,自从认识你到现在,我从来没有再犯过一次了。抒怀,你快回来给我一颗糖,好不好?”
曲小莞终于克制不住自己,她趴下来双手把脸盖住。
“我怕来不及,我要抱着你……”窗外是她点的歌。
曲小莞坐起来,望向窗外,几棵合欢树仍然在那耸立着。
抒怀,或许,这就是成长吧。
从此,山高路远,各自安好。
从此,一别两宽,莫问归期。
回答家里,巧小玲开心地往曲小莞嘴里塞几颗糖:“你尝尝,好不好吃?”
曲小莞点头,这个味道跟抒怀给的好像。
“好吃就对了,这是抒怀给你寄来的……”
“抒怀?什么时候的事?”
巧小玲:“就今天一早。”
曲小莞又找巧小玲要了几颗后回到房间里,拿出长条纸,写下,
我想他了。
她说,
“抒怀,你什么时候才能回到我身边?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回到以前。”
回到最初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