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三刻,揽月楼外已人声鼎沸。
青石板路两侧挤满了百姓,孩童骑在父亲肩头,妇人踮脚张望,小贩兜售着瓜子蜜饯,叫卖声与议论声混成一片喧嚣。官兵在路中隔出通道,贵客的马车一辆接一辆驶来,车帘绣着各府徽记,在晨光中流光溢彩。
莺歌瓦舍的马车停在偏门时,月神正闭目养神。
脚踝处缠着厚厚的绷带,药酒的气味被浓郁的熏香掩盖。春桃最后一次检查头面首饰——用的是一套素银点翠,珍珠只缀了七颗,暗合北斗。这是月神特意吩咐的:“太招摇的,容易成靶子。”
“姑娘,到了。”车夫低声道。
帘外传来红绡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得意:“哟,月神妹妹今日这般素净?莫不是伤病未愈?”她今日穿得极盛,大红织金襦裙,满头珠翠,在晨光中耀眼夺目。
月神扶春桃下车,微微一笑:“红绡姐姐盛装,妹妹不敢争辉,只好素净些,免得抢了姐姐风头。”
话软,意思却不软。红绡脸色一僵,冷哼转身。
偏厅里已聚了八位姑娘,皆是京城各大瓦舍的头牌,个个精心打扮,满室衣香鬓影。见月神进来,目光各异地扫过她素雅的装扮,有人轻蔑,有人疑惑,有人暗自松了口气——少个劲敌总是好的。
司仪是个五十余岁的宦官,姓孙,面白无须,声音尖细:“各位姑娘,辰时末入场,巳时正开演。规矩都清楚:先自选才艺,再跳《霓裳羽衣舞》。评审在二楼雅阁,百姓在一楼及湖边。记住了——”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这是皇太后六十寿辰的献艺预选,出了差错,谁也担待不起。”
众人齐声应是。
月神寻了角落坐下,春桃打开妆匣,为她补些胭脂。铜镜中映出窗外景象:揽月楼三层飞檐下已挂满彩灯,湖面泊着几艘画舫,二楼雅阁的竹帘半卷,隐约可见人影走动。
“姑娘,柳大人来了。”春桃低声道。
月神抬眼,见柳青砚从侧门步入,身后跟着两名侍卫。他今日穿深青常服,腰间佩着银鱼袋,经过月神身边时脚步微顿,目光在她脚踝处一扫,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一切就绪。
巳时正,铜锣三响。
揽月楼内瞬间安静。孙司仪登上舞台,尖细嗓音传遍每个角落:“承蒙皇恩,仰仗各位大人抬爱,本年花魁大会,现在开始——”
掌声如雷。
第一位登台的是醉月楼的清荷姑娘,一袭水绿衣裙,抱琵琶唱《春江花月夜》。嗓音清越,指法娴熟,二楼传来叫好声。接着是飘香院的玉簟,一曲水袖舞柔美婉约,引得湖边百姓阵阵喝彩。
红绡排在第五个。她选的剑舞,一上场便气势夺人。红衣如火,长剑如霜,腾挪跳跃间剑光流转,竟真有几分沙场英气。舞至高潮,她凌空三个旋身,稳稳落地,长剑直指苍穹。
满堂彩声几乎掀翻屋顶。
二楼雅阁,靖王抚掌轻笑:“此女倒是别致。”他侧首看向身旁的礼部尚书,“张大人以为如何?”
礼部尚书张维捋须:“刚柔并济,确属上乘。”
月神在后台静静看着。红绡下场时,目光与她对上,嘴角勾起一抹挑衅的弧度。
“第六位,莺歌瓦舍,月神姑娘——”
月神深吸一口气,扶琴起身。
脚踝的刺痛在迈步瞬间袭来,她面色不变,缓步登台。素白银纹的衣裙在灯光下流转着月光般的光泽,头上七颗珍珠随着步伐轻颤,像是夜空中的北斗。
台下有瞬间的寂静。
不同于前几位或柔美或英气的风格,月神身上有种沉静的气场,像是深潭,表面平静,内里却藏着漩涡。她在琴案前坐下,指尖轻抚琴弦,抬眸望向二楼雅阁——那里坐着四位评审,其中一道目光锐利如刀。
琴声起。
不是缠绵的《春江花月夜》,也不是激昂的《十面埋伏》,而是一曲《高山流水》。琴音起初极轻,如山间晨雾,渐渐明朗,如溪水出谷。她的指法并不花哨,每个音符却都落得恰到好处,让人听不出技巧,只觉自然。
二楼雅阁里,翰林院掌院学士陈廷之闭目倾听,手指在膝上轻叩节拍。他是当朝大儒,最厌浮华技艺,此刻却微微颔首。
琴声渐急,如瀑布倾泻,如急流穿石。就在众人屏息时,箫声不知从何处加入——不是乐师,而是后台方向。箫音清越,与琴声交织,竟似一人所奏。
“琴箫合奏?”太常寺卿吴慎之讶然,“这倒是新鲜。”
琴声主调,箫声应和,时而如问答,时而如共鸣。最妙的是,箫声始终隐在幕后,不抢风头,却让整首曲子层次分明,意境深远。
靖王把玩着手中的玉扳指,眼神深沉。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时,全场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连湖边围观的百姓都纷纷叫好——他们或许不懂琴艺高低,却能听出这曲子里的天地气象。
月神起身施礼,缓步下台。
脚踝的疼痛此刻才汹涌袭来,每一步都像踩在针尖上。春桃在台侧接住她,低声道:“姑娘撑住,还有一场。”
后台,红绡脸色铁青。她没想到月神伤病之下,竟有这般表现。
孙司仪宣布中场休息一刻钟,接下来是《霓裳羽衣舞》。
月神回到座位,春桃迅速为她换装。舞衣是特制的,比寻常衣裙轻盈,珍珠缀成流云纹样,在光下会随动作流动。脚踝处加了护具,但每动一下仍是钻心的疼。
“姑娘,要不……”
“没有要不。”月神打断她,“扶我起来。”
八位姑娘重新登台,按抽签顺序站定。乐声起,长袖舒展,舞步翩跹。
《霓裳羽衣舞》是宫廷传出的名舞,动作繁复华丽,对体力和技巧要求极高。月神排在第四位,前面三位跳完已额头见汗。轮到她时,音乐转入舒缓段落,她以足尖轻点台板,如蜻蜓点水,每一个旋转都恰到好处地避开脚踝发力。
二楼,柳青砚握紧了茶杯。
靖王忽然开口:“这月神姑娘,舞步似乎有些滞涩。”
“许是紧张。”张维打圆场。
“是吗?”靖王似笑非笑。
舞蹈进入高潮部分,八人需同时完成一组旋转动作。就在月神旋身时,身侧的红绡忽然一个趔趄——看似失误,手臂却重重撞向月神受伤的脚踝。
千钧一发之际,月神身体本能地侧倾,原本该落地的右脚悬空,整个人以左脚为轴,完成了一个近乎不可能的单足旋转。舞衣在空中铺展如云,珍珠流光,那一瞬间她像是真的要羽化登仙。
惊呼声四起。
旋转三周后,她稳稳落地,接下个动作时,右脚轻轻一点,仿佛刚才的惊险只是设计好的环节。
红绡脸色煞白——她没料到月神能化解,更没料到化解得如此惊艳。
二楼雅阁,陈廷之抚掌:“妙!化险为夷,反倒成了点睛之笔!”
吴慎之也点头:“应变之能,已超舞技本身。”
靖王没说话,只是盯着台上那个素白身影,眼神深不见底。
一舞终了,掌声如潮。
八位姑娘施礼下台,月神最后一个离开。转身时,她抬眼望向二楼,与靖王的目光撞个正着。那双眼睛里没有赞赏,没有恼怒,只有审视——像是在评估一件器物的价值。
后台一片混乱。
姑娘们忙着卸妆更衣,侍女们进进出出。红绡坐在镜前,死死盯着镜中的自己,忽然抬手扫落妆匣,珠翠滚了一地。
“姑娘息怒……”侍女吓得跪地。
“滚!”
月神在角落静静卸妆,春桃为她揉着肿起的脚踝,眼眶发红:“都肿成这样了……”
“无妨。”月神轻声道,“结束了。”
孙司仪进来,尖细的嗓音里带着喜气:“各位姑娘辛苦,评审正在合议,稍后宣布结果。皇太后有旨,本届花魁将获赐宫花一枝,玉如意一柄,并择吉日入宫献艺。”
众人屏息。
等待的时刻最难熬。偏厅里只能听见轻微的呼吸声,窗外湖风吹来,带着秋日的凉意。月神望向窗外,湖面波光粼粼,画舫上歌舞未歇,仿佛刚才的激烈角逐只是一场幻梦。
约莫半炷香后,脚步声响起。
孙司仪捧着一个锦盒进来,身后跟着四名小太监。他清了清嗓子,展开一卷黄绫:“奉评审会谕,经合议评定,本年度花魁大会结果如下——”
空气凝固。
“第三名,飘香院玉簟姑娘。”
玉簟起身谢恩,脸上难掩失望。
“第二名,醉仙楼红绡姑娘。”
红绡猛地站起,又缓缓坐下,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孙司仪停顿片刻,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月神身上。
“第一名,莺歌瓦舍月神姑娘——”
掌声、叹息声、低语声混成一片。月神缓缓起身,脚踝的疼痛此刻变得遥远。春桃扶着她上前,孙司仪打开锦盒,取出一枝鎏金宫花,轻轻簪在她发间。
“恭喜姑娘。”孙司仪将玉如意递上,压低声音,“三日后,宫里有车来接。”
月神接过玉如意,冰凉沉手。她抬头,看见柳青砚站在门口,朝她微微颔首。
典礼结束,人群渐散。
月神回到牡丹亭时,已是申时。她屏退众人,独自坐在镜前,看着发间那枝宫花。金丝缠绕成的牡丹,每一片花瓣都薄如蝉翼,在烛光下流光溢彩。
这是通往宫门的钥匙。
也是通往深渊的请柬。
窗外忽然传来布谷鸟的叫声——三长两短,是柳青砚约定的暗号。
月神推开后窗,一个纸团扔了进来。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小字:
“靖王已疑,今夜勿留瓦舍。酉时三刻,济世堂后门。”
她将字条凑近烛火,火舌舔过纸缘时,门外传来春桃惊慌的声音:“姑娘!靖王府来人了,说要请姑娘过府赴宴——”
月神抬眼,镜中的自己面色平静,唯有眼眸深处,闪过一瞬寒光。
该来的,终究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