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那你们真像。”

四月，桃花盛开的季节。

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凡间的大街小巷里都开满了桃花，花絮朵朵，亭亭玉立，随风漂浮，像悬在空中的星子，到处都是花海。师青玄用透视镜从天界往下看，只觉得很稀奇。虽然天界也有这样的花树，且四季盛开，花团锦簇，落英缤纷，随处可见姹紫嫣红。但凡间的花不一样，他们分为春夏秋冬四季轮序，依次开放，这样每个季节都能看到不一样的花。师青玄看花开得正盛，于是临时起意，一溜烟跑去地师府找明仪陪他赏花去了。正好，又多了一个找明兄陪他玩的理由。

“明兄！明兄你在吗？快来陪我赏花！凡间开桃花啦，好漂亮。”

“能不能自己去……多大个人了，还要人陪。你以为我像你那么闲？”贺玄看着一脸兴奋地跑进来的师青玄，冷淡道。

“哎呀，明兄你最好了。”师青玄一看他欲盖弥彰地样子就知道有戏，赶紧跑过去一把拉住贺玄的小臂，抓着他的手晃了晃，语气里好像多了点撒娇的意味，。“求你啦，我又不叫别人陪我去，明兄是我最好的朋友嘛。”

贺玄的目光顺着师青玄洁白如玉的手往下扫了一眼，看到他单薄纤细的腰线，他感觉到他们离得很近，他甚至可以闻到师青玄身上那股淡淡的香气，可是师青玄似乎对这些浑然不觉。见明兄黑着脸但没说话，开心地又晃了晃他的手：“太好啦！我就知道明兄对我最好。我们化女装吧！”

贺玄的嘴角抽了抽：“……为什么。”

“当然是因为女孩子去赏花更应景，更漂亮嘛！”师青玄一脸理所当然地回答，然后小心翼翼地拉近他问，“明兄……你会答应我的，对不对？”

“……”

世界上怎么会有这种人！关键是，他好像知道自己拿他也没办法。

于是，片刻后，一个面容冷淡、看起来很不高兴的黑衣女子被一名青衣女冠连拖带拽地往桃花林里走。师青玄高兴地把风师扇一开一合，扯着明兄的袖子上下打量他：“不愧是我的好朋友！明兄，你扮女装一如既往地好看，还有桃花，桃花被你衬的更好看了……”

的确。暖阳倾斜，漫步桃林，粉白的花瓣像是被春风轻吻过，在枝头俏皮地晃悠。偶尔飘落一片，悠悠荡荡，宛如粉色的雪花，带着春天独有的温柔，悄然栖落肩头。这本该温柔缱眷的花林里肃然立着一位身材匀称修长的黑衣女冠，紧身黑衣衬出长腿薄腰，黑发如墨，像是一块冷玉，更让落花柔情。

有一阵风忽的刮过。几片桃瓣无声地被风拂落，停在贺玄发梢。如血点缀在鸦黑之上，朱砂鲜艳，琛玉沉冷。贺玄只感觉到眼前人忽然靠近，等他们又恢复原本的距离时，师青玄笑着看他，玉白的长指间托着一点粉白，那笑似乎比漫天的桃花更加耀眼，让他从此偏头，再不能移开。

“你看，明兄，花都飞在你身上了。”

贺玄盯着眼前人，有一会儿没说话。师青玄正纳闷着，忽然感觉有什么东西轻轻落在嘴角边，反应过来的时候，忽然睁大了眼睛，抖动的长睫如同浓深的蝶翼，脆弱地让人欺凌，又让人萌生出强烈的保护欲。

明兄贴的……好近。他来不及多想，心脏剧烈的震颤就同那眨眼之间极轻的动作同时落下，却久久不肯消散，隔着骨骼的膜层，他能听得一清二楚，同每一片花瓣一起落下，再起，再落下，仿佛落花偷梦，梦里偷情。他甚至怀疑，那是一瞬之间的错觉。

他看见那一瞬间，贺玄的表情不像往常那样冷淡，甚至有些温柔。他双唇间慵懒地衔着一片桃花花瓣，唇齿漫不经心地轻轻咬合，以这样前所未有的性感，目光分毫不变地若有若无看了师青玄一眼。

师青玄觉得他现在一定脸红得没脸见人了。不对，正有人看着呢。他不敢确定那是不是自己的幻觉，因为那一下太短了，太轻了，虽然也并不算什么，但他就是感觉到一股暧昧的气息在两人之间蔓延，被那柔软的唇齿所触碰过的肌肤，似乎烫的格外厉害。

……

“啊……明兄你快看，那边好热闹！”看着贺玄也没有要动的意思，师青玄灵机一动，赶紧转移话题，往前一指，然后拉着贺玄往前走。前面是桃花林的深处，搭了架戏班子，两人来得巧，正好碰上唱戏的班子路过这里。“看戏的……明兄你要去吗？”

换作是平时，贺玄一定会冷漠拒绝然后被师青玄软磨硬泡着拽过去，况且平时师青玄肯定不会问自己要不要去，直接拉着自己过去了。但介于刚刚那一下亲密接触，师青玄似乎有点害羞，毕竟他根本没见过多少男女之事，也没想到明兄会用这样的方法帮自己除落花瓣。贺玄心满意足地放肆了一下，这时候心情格外的好，就任由师青玄随便转移话题了。两人一起走到人群周围，师青玄踮起脚，从人群上方挤挤挨挨的人头看过去，变女相就这点不方便，身高不够平时那么……哎哎哎哎！

然后他就发现，自己的双脚离地悬空起来。往下一看就能看到，变回男相的贺玄瘦长苍白的手指青筋微起，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放在自己的腰间，满身天灵地宝叮铃作响，那块洁白无瑕的玉佩穗子微微摆动。

……他就这样被明兄抱了起来。

算了算了，抱就抱吧。师青玄越想脸越红，只能自暴自弃地结束了胡思乱想，谁家朋友还不能抱一下了，自己之前不是也抱过明兄吗……虽然他不是这么抱的。

于是师青玄干脆转移注意力专心看戏。这戏班子讲的是一对男女主角的话本，男主角是个贫困的书生，从小挑灯苦读，因为家境贫寒不苟言笑，天性凉薄。但是尽管他学识渊博，却屡屡落榜，是个不第秀才。一次进京赶考的路上，他遇到了女主角，女主角是大户人家的小姐，从小活泼玲珑，性格开朗直爽，遇上男主角之后就和他成为了很好的朋友。虽然男主角表面总是嫌弃，实际上却会陪着她做各种稀奇古怪的事情，最后两人终成眷属……

这故事……

怎么感觉有那么一点熟悉呢？

不苟言笑，天性薄凉，学识渊博，活泼玲珑，开朗直爽，很好的朋友，表面嫌弃，实际上却会陪着他做各种稀奇古怪的事情……

他好像……好像就有这么个朋友……

“那你们真像。”

忽然，师青玄听到下面一直举着他的人低低地说了一句。磁性而富有穿透力的嗓音微微震动，在清风中落尽他的心脏，像缓慢坠落的西方黄昏的钟声。他竟然是想着想着，就自己这么说出来了。而在唱戏的高音与人们的议论喝彩声中，明兄听见了，也只有他听见。

这句话里好像带着几分戏谑与调笑，一点也不像以往的明兄。但是很好，无论是哪个明兄，都是他最好的朋友，都是他最喜欢的样子。

最后终成眷属……

不对不对，自己怎么能这样想呢？虽然明兄是挺特别的，他对所有人都和对明兄不一样，但是……但是……他越想越没底气，好像真的有那么一点，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或许是看到他次次无奈又嫌弃，却仍然陪着自己换女装、百忙之中有求必应的样子；也或许是就在刚才，他渐渐靠近放大的五官，俊美苍白的脸……

他好像真的，有点心动了。

风声错乱，那句“那你们真像”反复徘徊在他心底，师青玄心里乱乱的，再也无心专心看热闹。

贺玄看着落樱漫天的花海。以后的无数次回忆，他总会想起那时耳根慢慢变粉的师青玄低下头地样子，还有他捧着花瓣明艳的笑。

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