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绵的夏雨终于停歇,空气被洗刷得清冽透明,阳光重新变得炽热。校园里蒸腾着水汽,梧桐树叶绿得发亮。期末考后的短暂宁静被一个新的任务打破——医学院病理学教研室承接了一项特殊委托:协助市局整理修复一批年代久远、保存不善的旧病理档案,其中就包括部分来自西郊老机床厂附属医院的尘封卷宗。
当导师将这项任务分派给梅花十三时,她握着那份泛黄的卷宗目录清单,指尖微微发凉。目录上,赫然列着几个熟悉的卷宗号,与她上次偶然翻到的、关于林国栋颈部组织的记录同属一批。一种宿命般的预感攫住了她。
整理地点设在校档案馆一个独立、安静的修复室。巨大的档案灯散发着柔和的白光,空气中弥漫着旧纸页特有的、混合着霉味和岁月沉淀的干燥气息。工作台宽大,上面铺着无酸纸,摆放着镊子、软毛刷、修复胶等专业工具,像一个精密的手术台。
梅花十三穿着白大褂,戴着棉质手套,小心翼翼地打开一个硬壳卷宗盒。里面是粘连、发脆、边缘卷曲甚至破损的纸张。她屏住呼吸,动作轻柔得如同对待初生的婴儿,用软毛刷一点点拂去沉积多年的灰尘。指尖隔着薄薄的手套,能清晰感受到纸张脆弱不堪的纹理,仿佛稍一用力,就会化为齑粉,带走一段不为人知的历史。
她专注于眼前这片脆弱的“历史残骸”,试图将全部心神投入这修复的仪式中,借此屏蔽心底那点因任务来源而泛起的涟漪。然而,当她的镊子尖轻轻分离两张粘连的纸张,露出下面一行模糊的、关于某次工伤事故的鉴定描述时,修复室厚重的木门被敲响了。
笃、笃、笃。
声音沉稳,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穿透力。
梅花十三的心跳毫无预兆地漏跳了一拍。一种强烈的直觉让她几乎不用抬头就知道门外是谁。她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专业:“请进。”
门被推开。柒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他依旧穿着深色的便装,身形挺拔,带着室外阳光的余温。他没有穿警服,但那种属于刑警的、沉静而带着审视意味的气场,瞬间填满了这间弥漫着旧纸气息的安静空间。他的目光快速扫过修复室内精密的仪器和台面上摊开的脆弱纸张,最后落在穿着白大褂、戴着白手套、站在巨大档案灯下的梅花十三身上。
灯光从她头顶倾泻而下,勾勒出她专注的侧影轮廓,白大褂显得她身形越发清瘦。她手中细长的镊子尖端,在灯光下反射出一点微弱的寒芒,正小心翼翼地停留在那张脆弱的旧纸边缘。整个画面,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神圣的专业感,与档案室外的喧嚣世界格格不入。
“打扰了。”柒的声音低沉,打破了室内的寂静。他走进来,反手轻轻带上门,动作很轻,仿佛怕惊扰了那些沉睡的纸张。“陈教授说,关于西郊厂医院的部分档案,尤其是涉及旧案的,可能有些细节需要当面确认。”他言简意赅,说明来意,目光落在她正在处理的卷宗上。
“嗯,陈老师交代过。”梅花十三点点头,尽量让自己的视线停留在眼前的纸张上,不去看他的脸。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带着一种职业性的、冷静的打量,如同在评估一件证物。这让她指尖的动作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镊子尖差点戳破纸页。
“需要确认哪部分?”她问,声音有些干涩。
柒走到工作台另一侧,没有靠得太近,隔着一段礼貌而疏离的距离。他拿出一个平板电脑,调出几张照片和记录。“主要是这些编号的卷宗,”他指着屏幕上几个数字,“涉及几起陈年工伤鉴定的原始描述和当时的现场勘察草图,可能与林国栋案前后的一些背景环境有关联。”
他的声音很平静,完全是一副公事公办的口吻,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仿佛他们之间,从未有过深夜的电话、冰冷的车厢、楼梯间的药袋,以及那些在她心底掀起惊涛骇浪的瞬间。
“好。”梅花十三应道,努力忽略掉心头那点细微的失落。她转身,开始在身后一排排密集的档案架上寻找柒所指的卷宗编号。架子很高,她要踮起脚,伸长手臂才能勉强够到最上层的一个硬壳盒子。
指尖触碰到盒子边缘,正要用力抽出,脚下却因为专注和踮脚的动作有些失衡,身体微微晃了一下。
“小心。”
低沉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短促。
一只骨节分明、带着薄茧的手,快如闪电般伸了过来,稳稳地托住了那个即将被她带歪、摇摇欲坠的盒子底部。动作精准而有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保护姿态。
他的手,就那样隔着冰冷的硬壳卷宗盒,托在她的指尖下方。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凝固。
档案灯柔和的光线下,她能清晰地看到他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纹路,感受到他指尖传递过来的、稳定而微热的力度。那热度透过硬纸盒,穿透她薄薄的棉质手套,烙在她的指尖上,带来一阵细微却清晰的麻意。
两人都僵住了。
梅花十三保持着踮脚伸手的姿势,身体僵硬。柒的手稳稳托着盒底,手臂的线条绷紧了一瞬。空气里弥漫的旧纸气息似乎都停滞了,只剩下档案灯电流微弱的嗡鸣,和她自己骤然加快的心跳声在耳膜里鼓噪。
他离她很近。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被阳光晒过的烟草味和属于警局的冷冽气息,混合着旧档案室特有的尘埃味道。近到她甚至能看清他低垂的眼睫,在灯光下投下浅浅的阴影。
这个距离,这个姿态,这个突如其来的、带着保护意味的触碰……完全打破了之前刻意维持的事务性氛围。它来得太快,太自然,又太具冲击力。
仅仅一瞬。
柒的手指像被烫到般,极其迅速地、却又保持着平稳地将卷宗盒彻底抽出,稳稳地放在她伸出的手臂上。然后,他收回了手,动作流畅得仿佛刚才那短暂的触碰只是一个必要的、防止档案损坏的辅助动作。
“是这个吗?”他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稳低沉,听不出任何波澜,目光也重新落回平板电脑上,仿佛刚才那瞬间的靠近和触碰从未发生。
“……是。”梅花十三的声音有些发紧,抱着那个突然变得无比沉重的卷宗盒,指尖残留着他手掌托过的触感和温度,像被烙铁轻轻印了一下。她垂下眼帘,掩饰住眼底翻涌的混乱情绪——惊悸、羞赧、一丝隐秘的悸动,还有被那瞬间靠近搅乱的、强装的镇定。
她抱着盒子走回工作台,脚步有些虚浮。将盒子轻轻放下,动作带着前所未有的谨慎,仿佛里面装着易碎的珍宝。
“需要确认的部分……”柒走到工作台对面,指着平板上的记录,开始就具体细节进行询问。他的语气、姿态,都恢复了之前的冷静专业,仿佛刚才那不到一秒的触碰,只是她过度紧张产生的幻觉。
梅花十三强迫自己集中精神,戴上放大镜,小心翼翼地翻开卷宗,就着档案灯柔和的光线,仔细辨认那些模糊褪色的字迹和线条,逐一回答他的问题。她的声音努力维持着专业和平稳,指尖却在不自觉地摩挲着棉质手套下刚才被他触碰的位置。
档案灯的白光笼罩着工作台。他站在对面,微微倾身看着卷宗,侧脸线条在灯光下显得冷硬而专注。她低着头,目光落在泛黄的纸页上,鼻尖萦绕着旧纸和他身上气息的混合味道。一问一答,专业而疏离。
然而,工作台下,无人看见的地方,她攥着镊子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指尖那点残留的、属于他的微热触感,像一颗投入心湖的滚烫石子,在看似平静的专业交流水面下,激起了无声却汹涌的暗流。那道被他用最冰冷姿态划下的界限,似乎在这一刻,被这无意间的触碰,撕开了一道无声的、带着灼热温度的裂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