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说出口的晚安
确认关系后的第一天,空气里都飘着橘子糖的甜,却也裹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涩。
江万理在画室画了张速写,是许执低头吻他的样子,线条软得像棉花。画完又觉得太直白,揉成一团想丢,却被推门进来的许执捡了去。
“画得挺好。”许执展开纸团,指尖划过他刻意画虚的唇线,“就是我没那么温柔。”
江万理的耳尖发烫,转身去调颜料,声音闷闷的:“那你想怎么样?”
“这样。”许执忽然从背后圈住他,胸膛贴着他的背,热度透过薄薄的毛衣渗过来。他没做别的,只是把下巴搁在他肩上,呼吸轻轻扫过他的颈侧,“这样就好。”
颜料盘里的色块被搅得乱七八糟,江万理却觉得心跳比调色盘更乱。他想挣开,又舍不得这温度;想回应,手却僵在半空,连画笔都快握不住。
这种拉扯,在夜里更甚。
许执总在画室待到很晚,有时是帮他修松动的画架,有时只是坐在角落看他画画,不说一句话。江万理画到中途抬头,总能撞见他的目光,黑沉沉的,像藏着片海,看得他心慌,却又忍不住想再看一眼。
十一点的钟声敲响时,许执会起身说“走了”,手放在门把上,却又回头看他,眼里有话,没说出口。
江万理会低下头,假装整理画具:“路上小心。”
门“咔哒”关上,画室里只剩台灯的光晕。江万理会盯着门板看很久,心里有个声音在喊“别走”,喉咙却像被堵住,连句“晚安”都挤不出来。
有天夜里下霜,江万理被冻醒,发现画室的窗户没关紧,冷风灌进来,吹得画纸沙沙响。他起身关窗,看见许执的汽修店还亮着灯,那个高大的身影正站在窗边,手里拿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江万理的手机就在手边,他犹豫了很久,终于点开对话框,敲了两个字:“没睡?”
发送键刚按下去,对面的灯就灭了。
没过几秒,手机震动了一下,是许执的回复:“刚想给你发,怕你睡了。”
“没睡。”江万理的指尖有点抖,“外面冷。”
“嗯,给你留了灯。”
江万理抬头,看见汽修店的门廊灯亮了,暖黄的光透过窗户,在画室的地板上投下一小块光斑,像有人在远处,悄悄递来一盏灯。
他没再回复,只是把手机放在胸口,听着自己的心跳,和远处隐约传来的、许执关店门的声音。
那天晚上,他做了个梦。梦里许执站在赛车场的终点线,冲他张开手臂,他跑过去,却总差一步。惊醒时,眼角是湿的,他摸了摸,原来不是梦。
许执开始学“温柔”。
他不再把橘子糖随手丢给江万理,而是剥开糖纸,塞进他嘴里,指尖偶尔碰到他的唇角,像羽毛扫过,痒得江万理缩脖子;他会记得江万理不爱吃香菜,带早餐时特意叮嘱老板别放,却在江万理说“其实可以少放一点”时,皱着眉说“不行,我家画家挑食得惯着”。
江万理也在变。
他会在许执修完车满身油污时,递上拧好的热毛巾,看着他擦脸时,偷偷在画纸上画他沾着泡沫的下巴;他会在许执说“腰疼”时,笨拙地学着按揉,指尖触到他紧绷的腰肌时,两人都僵住,空气里飘着淡淡的须后水味。
最亲密的一次,是在一个雨天。
许执带江万理去看他藏起来的赛车——不是那辆退役的旧车,是辆新改装的,银灰色,在车库的灯光下泛着冷光。
“本来想比完最后一场就卖掉。”许执摸着方向盘,声音有点低,“现在不想了。”
“为什么?”江万理蹲在旁边,看他指尖划过仪表盘上的划痕。
“想留着,以后带你兜风。”许执低头,视线落在他发顶,“你敢吗?”
江万理的心跳漏了一拍,刚想说“敢”,车库的卷帘门突然被风吹得晃动,发出刺耳的声响。他吓了一跳,下意识往许执身边缩,额头撞到他的肋骨。
“怕了?”许执的笑声闷在胸腔里,带着震动。
“才没有。”江万理想抬头,却被许执按住后颈,轻轻往怀里带了带。
距离近得能数清许执下巴上的胡茬,能闻到他身上的机油味混着雨水的清冽。江万理的睫毛颤了颤,扫过许执的锁骨,像在撒娇。
许执的呼吸顿了顿,喉结滚了滚,终是没再靠近,只是松开手,揉了揉他的头发:“走吧,回去了。”
回去的路上,两人共撑一把伞,手臂偶尔碰到一起,像带电的导线,碰一下就弹开,却又忍不住再靠近一点。江万理看着两人交叠的影子,忽然想起许执眼角的疤——原来再硬的人,也有这么软的地方。
快到画室时,许执忽然停下,从口袋里摸出个东西,塞进江万理手里。是枚小小的银戒指,内侧刻着个歪歪扭扭的“执”字。
“不是求婚。”他别开脸,耳根有点红,“就是……想让你带着。”
江万理攥着那枚戒指,金属的凉意透过掌心传过来,却烫得他心尖发颤。他没说话,只是把戒指套在无名指上,不大不小,正好。
许执的眼睛亮了亮,像被点燃的星火。
那晚的晚安,江万理终于说了出口,声音小得像叹息。许执在门外应了声,声音比平时更低沉,像裹了层糖:“晚安,万理。”
门关上的瞬间,江万理摸着手指上的戒指,忽然笑了。原来极限拉扯的尽头,不是推开,是小心翼翼的靠近,是怕惊扰了对方的、笨拙的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