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业的雨总带着股潮湿的腥气,混着江水拍岸的声响,缠在澜的刀鞘上。他站在廊下,看孙权披着件玄色外袍,正对着铺开的舆图皱眉——那是刚从濡须口送来的战报,墨迹被水汽洇得发蓝。
“这里,”少年主公的指尖点在地图一角,声音比平时低了些,“吕蒙将军的布防太靠南,会被魏兵绕后的。”
澜没说话,只是盯着他握笔的手。那只手总带着点薄茧,是常年握剑、批奏折磨出来的,此刻正悬在纸上,指节因为用力泛着白。他见过这只手挥剑时的利落,也见过它抚过伤兵额头时的轻缓,却没见过这样……紧绷的样子。
“你觉得呢?”孙权忽然抬头,烛光在他眼里晃了晃,像落了点碎星。
澜才反应过来自己走神了,喉结动了动:“可行。”他其实没细看,只是觉得,孙权说的话,大抵都是对的。就像当年在江里,他被这人用剑指着咽喉,却没被刺下去一样——那时他还不懂,为什么这个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少年,眼里会有比刀锋更复杂的东西。
孙权“嗯”了一声,低下头继续圈点,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在雨声里显得格外清晰。澜靠着廊柱,听着听着,忽然注意到他肩膀在微微发颤。不是冷的,是累的。这几日孙权几乎没合眼,连饭都是扒几口就放下,眼下的青黑像被墨染过。
他往前走了两步,停在案边。孙权没抬头,只问:“还有事?”
“……”澜想说“你该休息”,话到嘴边却变成,“水。”
孙权愣了一下,才发现案上的茶杯早空了。他刚要起身,澜已经拿起茶壶,倒了杯温水递过来。指尖不小心碰到一起,孙权像被烫到似的缩了缩,接过杯子时,耳尖悄悄红了。
澜假装没看见,转身想走,却被拉住了衣袖。孙权的手指很轻,像羽毛扫过:“外面雨大,今晚……就住这儿吧。”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犹豫。澜回头,看见烛光把孙权的影子投在墙上,单薄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他忽然想起以前在魏营,那些人总说他是没有心的兵器,可每次看到孙权这样,他心里某个地方就会发紧,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
“好。”他听见自己说。
夜里澜睡在外侧的榻上,睁着眼看帐顶。孙权的呼吸很轻,却异常清晰地传过来,带着点安稳的韵律。过了不知多久,他听见身边的人翻了个身,接着是布料摩擦的窸窣声。
“澜?”孙权的声音带着点刚睡醒的沙哑,“你没睡?”
“嗯。”
“在想什么?”
澜沉默了一会儿,想起以前执行任务时,只要他想,随时能取走任何人的性命,可现在,他却连旁边人的呼吸都舍不得打扰。他不懂这种感觉,就像不懂为什么孙权总爱对着江水流呆,不懂为什么这人明明手握大权,却总在深夜独自叹气。
“在想……”他斟酌着字眼,“明天的雨,会不会停。”
孙权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像落在湖面的雨珠:“或许吧。”顿了顿,他又说,“以前我总觉得,做君主就该一个人扛着所有事,不能让别人看见软弱。”
澜没接话,等着他说下去。
“可遇见你之后,”孙权的声音更轻了,几乎要融进夜色里,“有时候……也会想,稍微靠一下,好像也没关系。”
帐外的雨还在下,敲打着窗棂,像一首没尽头的曲子。澜侧过身,看见孙权闭着眼,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嘴角却带着点浅浅的笑意。他忽然伸出手,极轻极轻地,碰了碰孙权的发梢。
像触碰一件易碎的珍宝。
孙权的睫毛颤了颤,没醒。澜收回手,心里那点发紧的地方,好像松了些。他想,原来兵器也是会有想守护的东西的。比如此刻帐内的烛火,比如身边人的呼吸,比如这个总是强撑着、却会在不经意间露出柔软的少年主公。
雨还没停,但好像,也没那么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