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需库的铜锁被禁军劈开时，戚重紫正站在廊下呵气。
初冬的寒气顺着靴底往上钻，她裹紧了萧彻递来的狐裘，看着库房里堆到梁上的冬衣，忽然想起昨夜锦溪哭喊的“滑石粉”——那些雪白雪白的粉末，此刻或许就藏在这些棉絮里。
“打开。”萧彻的声音在寒夜里格外清晰。禁军上前撕开最上面的棉包，雪白的棉絮簌簌落下，可落在掌心却发滑，搓两下竟簌簌掉渣。
“是滑石粉。”戚重紫捻起一点棉絮，指尖立刻沾了层白霜似的粉末，“掺了至少三成，这样的棉衣穿在身上，风一吹就透。”
萧彻的脸色比寒夜还冷，他抓起一把棉絮狠狠砸在地上：“查！给朕彻查！从采买到缝制，所有经手人都抓起来，一个都别放过！”
军需官早就吓得瘫在地上，磕头如捣蒜：“陛下饶命！是镇国公府逼小的干的！他们说……说只要把棉花换成滑石粉，省下的钱就能给娘娘打金镯子……”
“皇后？”萧彻的声音像淬了冰，“她就这么缺金镯子？”
戚重紫忽然想起皇后寝宫那对新换的霁蓝釉瓷瓶，瓶身上的描金比旧瓶厚了一倍。
她弯腰捡起块从棉包里掉出的碎瓷——青白色的胎，边缘还沾着点鎏金粉末，正是霁蓝釉瓷的质地。
“陛下，”她将碎瓷递过去，“这是从棉包里掉出来的。皇后宫里的旧瓷瓶，恐怕不是‘不小心碰碎’的。”
萧彻捏着碎瓷的指尖泛白。他忽然转身往外走，龙靴踩在结霜的石板上发出脆响：“去景仁宫。”
冷宫的宫门比想象中干净，显然是有人刻意打理过。
皇后穿着素色宫装坐在窗前，见他们进来，只是抬了抬眼皮，曾经凌厉的眼神如今只剩空洞：“陛下是来赐死臣妾的？”
“那批掺了滑石粉的棉花，去哪了？”萧彻没看她，目光落在窗台上的空花盆里——盆底还沾着点雪白的粉末。
皇后忽然笑了，笑声在空荡的宫室里回荡，像破锣在敲：“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早就想动镇国公府了，不过是借我的手罢了。现在好了，我成了废后，你正好把凤印给那个罪臣之女，是不是？”
戚重紫上前一步，将那枚碎瓷放在桌上：“旧瓷瓶里装的不是花，是滑石粉吧？你故意打碎瓷瓶，就是为了销毁证据。可你没想到，碎片会掉进棉包。”
皇后的笑容僵在脸上，她死死盯着那枚碎瓷，忽然抓起桌上的茶盏砸过来：“贱人！都是你！若不是你，我怎么会落到这个地步！”
茶盏擦着戚重紫的耳边飞过，在墙上砸得粉碎。
萧彻一把将她护在身后，眼神冷得能结冰：“看来你还没认清自己的处境。镇国公府走私军需、克扣军粮，桩桩件件都够凌迟处死。你现在供出棉花的去向，朕还能给你个体面。”
皇后的肩膀忽然垮了，她瘫坐在椅子上，泪水混着脂粉往下淌：“棉花……被我让人运去城郊的窑厂了。他们说能烧成假银子，等风声过了就送我出城……”
“带她下去。”萧彻挥挥手，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禁军上前拖拽时，皇后忽然挣扎着喊：“戚重紫！你别得意！这凤印你握不住的！后宫从来不是女人该待的地方，尤其是你这种想管男人事的女人！”
戚重紫没回头。她知道皇后说的是气话，却也戳中了某些人的心思——这几日递上来的奏折里，已有御史暗讽她“牝鸡司晨”。
回养心殿的路上，萧彻忽然停下脚步：“那凤印，你想不想握？”
戚重紫愣了愣，抬头见他正看着自己，月光在他眉骨上投下淡淡的阴影：“臣女不敢。”
“敢不敢和想不想，是两回事。”萧彻从袖中取出凤印，玉质在月光下泛着暖光，“这印看着风光，其实是烫手山芋。握了它，就得替朕挡刀子，不仅要防后宫的阴私，还要防前朝的明枪。”
他将凤印塞进她手里，掌心的温度透过玉面传过来：“但你要是握得住，往后这六宫的事，你说了算。军需、采买、宫规，你想改什么就改什么，朕给你撑腰。”
戚重紫握着凤印的手微微发颤。这不仅是权力，更是信任——一个帝王对后宫女子的信任，在这深宫里比凤印本身还珍贵。
“臣女想试试。”她抬起头，眼里的光比月光还亮，“但臣女有个条件。”
“你说。”
“后宫采买要归入户部监管，每月账目公开；各宫份例按品级发放，不许私设小金库；还有……”她顿了顿，“北境的冬衣，臣女想亲自去督查赶制。”
萧彻挑眉：“你不怕御史再参你？”
“怕就不握这凤印了。”戚重紫掂了掂手里的印，“只要能让将士们穿暖，被参几次又何妨？”
萧彻忽然笑了，伸手替她拢了拢被风吹乱的碎发：“好。明日朕就下旨，让你以凤印监军的身份去北境。陆景渊正好在那边，让他给你当护卫。”
回到养心殿时，已是三更。
戚重紫坐在书房整理军报，忽然听见外间传来脚步声。她以为是萧彻，抬头却见李总管捧着个锦盒进来：“婕妤，这是陛下让奴才给您的。”
锦盒里是幅兵书手稿，字迹苍劲有力，是萧彻的亲笔。最后一页还夹着张纸条：“北境多风雪，此乃当年朕在边关所用的布防图，或许能用得上。”
戚重紫摸着泛黄的纸页，忽然觉得眼角发烫。
她起身走到窗边，见萧彻的书房还亮着灯，烛火在窗纸上投下他伏案的身影。
这夜她没睡，对着布防图和军报看了整夜。
天快亮时，她忽然在军报的夹缝里发现一行小字——“镇国公府在窑厂不仅造假银，还私藏了批火药”。
她心里一紧，连忙让人去查。果然查到镇国公府的亲信昨夜就带着火药离开了窑厂，去向不明。
“陛下！”戚重紫闯进萧彻的书房时，他刚批阅完奏折，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火药被运走了！恐有不测！”
萧彻立刻起身：“传陆景渊，让他封锁所有出城路口！另外……”他看向戚重紫，“你今日别去北境了，留在宫里更安全。”
“不行。”戚重紫摇头，“他们运走火药，说不定就是想趁我去北境时动手。我若不去，反而让他们占了先机。”
她拿起那幅兵书手稿：“陛下放心，臣女带着这个，还有陆将军护着，不会有事的。倒是宫里，您要多加防备。”
萧彻看着她坚定的眼神，忽然伸手抱了抱她。
他的怀抱很暖，带着龙涎香的味道，让戚重紫紧绷的神经瞬间松弛下来：“万事小心。若是觉得不对，立刻让陆景渊送你回来，天大的事，朕替你担着。”
戚重紫点点头，眼眶有些发热。她转身往外走时，萧彻忽然在身后说：“对了，昨夜你临摹的兵书，朕看了。”
她愣了愣，想起昨夜随手在宣纸上画的布防图：“臣女胡乱画的……”
“画得很好。”萧彻的声音带着笑意，“比兵部那些老臣画的还清楚。回来后，朕许你进御书房看所有的兵书。”
走出养心殿时，晨光正好落在凤印上，折射出细碎的光。
戚重紫握紧印绶，忽然明白皇后错了——这后宫从来不是女人的牢笼，只要有帝王的信任，有做事的决心，女子也能在这里活出自己的天地。
她翻身上马，银簪在发间闪着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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