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棠盯着流式细胞仪的屏幕,上面的细胞群像散落在黑色丝绒上的星子。陆沉舟站在她身后,握着她的手放在操作杆上,声音温得像浸了水:“记得吗?向左拨三格,是你最常用的电压参数。”
她的指尖跟着他的力道动,心里却空落落的。这个动作明明该是刻进肌肉记忆里的,此刻却像第一次做,生涩得像在模仿别人。
“很好。”他松开手,退到一旁,眼底浮着层细碎的光,“再来一次,自己试试。”
苏棠的手悬在操作杆上,屏幕上的星子开始晃动。她咬着唇,努力想抓住点什么,可那些该有的记忆像被过滤掉的杂质,连一点残影都没留下。最终,细胞群在屏幕上糊成一团,像被揉皱的纸。
“没关系。”他走过来,轻轻合上仪器盖,“今天就到这里。”
午餐时,他端来一碗阳春面,葱花摆得整整齐齐。“你以前生病,就爱喝这个。”他坐在对面,看着她拿起筷子,“说‘清清淡淡的,像陆沉舟的温柔’。”
苏棠夹起面条,热气模糊了视线。她忽然问:“我以前……很喜欢你吗?”
陆沉舟的筷子顿在半空,阳光落在他睫毛上,投下的阴影像道伤口。“是。”他声音低哑,“你说过,我的眼睛里有星星,比实验室的荧光还亮。”
她没再问,只是低头吃面。面汤很鲜,带着点熟悉的味道,可她想不起这味道该和什么记忆挂钩。
下午,他把一叠照片摊在桌上,全是两人的合照。有在雪地里堆雪人的,有在实验室里碰杯的,还有张他单膝跪地的,她的手上戴着枚蓝宝石戒指——和她无名指上那枚变形的,很像。
“这是去年生日,我向你求婚。”他指着那张照片,指尖微微发颤,“你说‘陆沉舟,你怎么比我的实验还磨人’,却把戒指戴得很紧。”
苏棠摸着自己手上的戒指,金属硌得指腹发麻。她看着照片里笑靥如花的自己,忽然觉得陌生又心疼——那个人一定很爱眼前这个男人吧,不然怎么会笑得那么甜。
“我忘了。”她轻声说,像在道歉。
他把照片一张张收起来,动作慢得像在进行一场告别。“我知道。”他把照片放进盒子,锁好,塞进柜子最深处,“我们不急,等你想起来。”
深夜,苏棠被噩梦惊醒。梦里全是模糊的影子,有人在追她,有人在喊她的名字,可她跑不动,也听不清。她坐起来,看见陆沉舟站在窗边,手里拿着个小小的金属链,里面嵌着缕头发。
“那是我的吗?”她问。
他转过身,眼里的红血丝在月光下格外清晰。“是。”他走过来,把链子戴在她脖子上,“你说,这样就算忘了彼此,也能凭着这个找到对方。”
冰凉的金属贴着皮肤,苏棠忽然觉得心口发疼。她伸手抱住他,下巴抵在他肩上,像抓住浮木的溺水者:“对不起……我好像……把很重要的人弄丢了。”
他的身体僵了一下,随即用尽全力回抱住她,力道大得像要把她嵌进骨血里。“没丢。”他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我就在这里,一直都在,等你慢慢找。”
实验室的恒温系统还在低鸣,窗外的月光漫进来,给两人镀上一层冷白的光晕。苏棠知道,这场名为“遗忘”的实验里,她是那个失控的样本,而他是那个固执的观测者,守着一个早就知道结果的对照组,日复一日地重复着徒劳的记录。
可她不知道的是,陆沉舟的笔记本里,最新一页写着:“第107次记忆唤醒失败。但她刚才抱了我,像以前一样。或许……过程比结果重要。”
字迹被水洇开了一小片,晕染了最后那个“要”字,像滴没忍住的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