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玉·番外十:余烬
沈砚之在整理祖宅阁楼时,发现那只黑陶瓮时,瓮口的红布已经朽成了碎片。
瓮身刻着缠枝莲纹,底部有个模糊的“谢”字,是用烧红的烙铁烫上去的,边缘的陶土带着焦痕,像谁在上面烙下了无法磨灭的印记。他抱着瓮晃了晃,听见里面传来细碎的声响,像有什么东西在滚动。
“这是……谢太傅的骨灰坛?”同行的谢明远忽然脸色发白,指着瓮颈处的裂痕,“史书里说,他的棺椁在战乱中被损毁,只剩这只陶瓮,里面掺着半枚玉佩的碎片。”
沈砚之的指尖抚过裂痕,粗粝的陶土划得指腹发疼。他想起祖父留下的手稿,里面记载着谢临渊的属下曾说:“大人临终前嘱咐,若不能与夫人合葬,便将他的骨灰撒在江南的杏树下,让风吹着,总有一天能飘到她身边。”
陶瓮被小心地打开时,一股混合着草木灰与霉味的气息涌出来。里面没有完整的骨殖,只有些灰白色的粉末,间或混着些青白色的碎屑——是玉佩的残片,想来是那半枚刻着“渊”字的玉,在烈火中碎成了这样。
“你看这里。”谢明远用镊子夹起片较大的玉屑,对着光看,“上面有字!是个‘微’字的残笔!”
沈砚之凑近了看,果然在玉屑的边缘发现了浅浅的刻痕,笔锋柔婉,是沈玉微的笔迹。他忽然想起《杏花记》里的话:“我把他的玉佩磨出了个‘微’字,他说这样我们就永远在一起了。”原来这半枚玉,她曾反复摩挲过,把自己的名字刻进了他的骨血里。
骨灰里还混着些暗红色的丝绒碎片,是谢临渊官袍上的料子。有片碎片上沾着极小的花瓣,已经干枯发黑,却能辨认出是杏花的形状——想来是他遇刺时,怀里正揣着从江南摘的杏花,花瓣混着血,落进了骨灰里。
“他到死都带着杏花。”谢明远的声音带着哽咽,“就像他说的,要替夫人看遍江南的春。”
沈砚之忽然想起老人们说的故事:谢临渊的属下偷偷将陶瓮带到沈玉微的木屋前,见她正坐在杏树下缝补件青衫,便将骨灰埋在了树底。她后来总说那棵树长得格外茂盛,花瓣落下来时带着暖意,像有谁在背后抱着她。
陶瓮的底部刻着几行极小的字,是用指甲在陶土未干时划出来的:“玉微,等到来年杏花漫山,我就化作风,替你拂去鬓边的霜。”字迹里带着孩童般的执拗,却让两个百年后的后人红了眼眶。
他们将骨灰与玉屑小心地收进丝绒盒里,又从那株百年双色花树下取了些新土,与骨灰混在一起。沈砚之想起祖父的遗愿:“若有朝一日能找到谢太傅的骨灰,就把他与沈氏夫人合葬,让他们在土里,也能牵着手。”
合葬那日,杏花村的人都来了。孩子们捧着新采的双色花,老人们提着陈年的杏花酒,沈知微与谢念渊作为后人代表,将丝绒盒放进两墓之间的空隙里,上面盖着层带着花瓣的新土。
“临渊,回家了。”沈知微轻声说,声音里带着跨越百年的温柔。
“玉微,我来了。”谢念渊接着说,仿佛在替那个穿青衫的男子回应。
覆土时,有片双色花瓣落在丝绒盒上,粉青交织的颜色像极了他们交握的手。沈砚之忽然发现,两墓之间的泥土里冒出了些细密的根须,一根带着银屑,一根嵌着玉粉,正慢慢缠绕在一起,像在编织一个迟到了百年的拥抱。
仪式结束后,沈砚之在那棵百年花树下立了块新碑,上面没有名字,只刻着一行字:“风吹过处,皆是归期。”碑的两侧各放着半块玉佩的拓片,合在一起正是完整的“渊”与“微”,像枚终于拼合的印。
许多年后,沈知微带着女儿来扫墓。小姑娘蹲在新碑前,忽然指着花树的根部惊呼:“妈妈,你看这花!”
沈知微低头望去,只见树底的泥土里,长出了一圈小小的白色花苗,花瓣边缘泛着淡淡的粉青,像无数个缩小的双色花。专家说这是骨灰里的营养滋养了花根,才长出这样的奇景,可沈知微却觉得,这是他们在土里开出的花,是彼此的骨血,终于长成了相守的模样。
“奶奶,他们在里面会冷吗?”女儿仰着小脸问,手里攥着片刚摘的花瓣。
沈知微笑着摇头,指着漫天飞舞的杏花:“不会的。你看这风,带着花的香,是他们在说‘我们不冷’;你看这阳光,暖融融的,是他们在笑呢。”
女儿似懂非懂地点头,把花瓣轻轻放在新碑上:“那我把花留给他们,让他们也有新的花戴。”
离开时,沈知微回头望了一眼。夕阳的余晖给花树镀上了层金边,根须处的白色小花在风中轻轻摇曳,像无数个跳动的星子。她忽然想起那只黑陶瓮里的骨灰,想起那些混着血的杏花,想起所有未说出口的牵挂——原来所谓BE,不过是换了种方式相守,把肉身化作泥土,把思念化作花树,让后来人走过这片杏花时,都能听见风里的私语:
“我们从未分开。”
“我们永远都在。”
江南的雨又开始下了,淅淅沥沥的,打在花瓣上,打在新碑上,打在游人的伞面上,像在诉说一个关于等待与重逢的故事。雨水中,那圈白色的小花愈发鲜亮,粉青交织的边缘在雨雾里晕开,像幅永远画不完的画,画里有穿青衫的男子,有穿月白裙的姑娘,他们站在杏花深处,笑着对每个经过的人说:
“你看,爱能跨越生死,
能熬过岁月,
能在灰烬里,
开出最美的花。”
这便是他们的结局。
不是落幕,而是新生。
在江南的风里,在杏花的香里,在后来人的心里,
生生不息,
永不凋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