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面如墨,倒映着破碎的月光。夜风掠过枯枝,发出细微的咔响,像是谁在暗处踩碎了骨头。
凌渊躺在地上,青鸾的微光还缠绕在他肩头,羽毛轻颤,洒下的星辉渗入他的皮肤。他猛地睁开眼,呼吸一滞,胸口那道火焰印记还在发烫,像刚从火里捞出来一样。
他动了动手指,短剑还在掌心,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门笛就跪在他旁边,单膝撑地,一只手按在结界边缘,另一只手始终握着剑柄。银发垂落,遮住了半边脸,只露出紧绷的下颌线。他听见动静,缓缓抬头,目光落在凌渊脸上。
“别动。”他说,声音压得极低,“毒雾没散。”
凌渊没听,撑着地面坐起,脊背撞上一棵歪斜的老树。树皮粗糙,刮得后颈生疼。他环顾四周——焦黑的岩石、断裂的锁链、湖水泛着诡异的墨色涟漪,远处林间黑影晃动,已不见踪迹。
“他们走了?”他问,嗓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门笛点头:“暂时。”
凌渊没再说话。他低头看着自己手背,青筋微微凸起,血管里还残留着那股狂暴的力量,像蛇一样盘着,随时准备窜出来。
他忽然笑了,笑得极轻,却带着刺。
“所以现在只剩我们了。”他抬眼,盯着门笛,“你可以告诉我了吗?关于‘神印王座’,关于我……还有你。”
门笛没动,只是将结界又加固了一层。金光微闪,隔绝了湖面飘来的腥气。
“你现在需要休息。”他说。
“我不需要休息。”凌渊猛地站起,膝盖一软,扶住树干才没倒下,“我需要真相!不是等敌人一句‘容器归位’,我才反应过来自己是谁!”
门笛终于转过头,目光沉沉地落在他脸上。
两人对视,谁也没退。
“你说你知道我不是普通人……”凌渊一步步逼近,脚步不稳,但眼神锋利,“那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会被追杀?”
门笛沉默。
“回答我!”凌渊吼出声,惊起林中几只夜鸟。
门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声音冷了下来:“是。”
凌渊像被抽了一巴掌,踉跄后退半步,手死死抠住树皮。
“所以……”他咬牙,一字一顿,“你一直在等这一天?等着我觉醒?等着他们来抓我?然后你再出现,救我,告诉我你是谁?”
“我没有利用你。”门笛站起身,高大的身影挡住月光,投下一片阴影。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凌渊冷笑,“为什么让我像个傻子一样被人追了三年?躲、逃、打、伤……你看着我一次次差点死掉,就为了‘证据确凿’?”
“我说了,你会信吗?”门笛声音陡然抬高,“一个陌生人突然告诉你——你是王者之后,血脉连着王座,万众觊觎,你信吗?你只会觉得我是疯子,还是骗子?”
“至少不该由敌人来告诉我!”凌渊嘶吼,“至少不该让我在杀了那么多人之后,才从他们嘴里听到‘容器’两个字!”
空气凝住。
门笛盯着他,眼神复杂得像湖底深渊。
良久,他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答应过母亲,要在证据确凿之前,绝不让你涉险。”
“母亲?”凌渊猛地抬头,“你叫我母亲?她是谁?你还知道什么?”
门笛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咽下什么苦涩的东西。
“她是……唯一阻止大火的人。”他声音很轻,仿佛怕惊醒什么,“也是她把你交给我,让我带你离开。”
凌渊呼吸一滞。
三年前的大火——他记得那晚的红光,记得灼烧的痛,记得哭喊和尖叫。他一直以为那是意外,是天灾。
可现在……
“所以三年前的大火……”他声音发抖,“不是意外?”
门笛没说话。
可那沉默,比任何回答都沉重。
凌渊胸口剧烈起伏,短剑横在身前,指尖发麻。
“那你为什么不说?”他质问,“为什么到现在才说?为什么要等我差点死在这里,才告诉我这些?”
“因为我还在找那个人。”门笛终于开口,眼神锐利如刀,“那个放火的人,那个想杀你的人。”
凌渊怔住。
“你以为我不想说?”门笛逼近一步,声音压低,“你以为我愿意看着你被追杀三年?可她说过——如果他们知道你还活着,会屠尽所有可能藏你的人。所以我不能说,不敢说,只能跟着你,护着你,在你看不见的地方。”
凌渊喉咙发紧,一句话也说不出。
他忽然觉得可笑。
原来自己这些年拼命逃命,不是因为运气差,而是有人一直在等他觉醒。
而门笛……这个他恨过、敬过、怀疑过、又在生死关头依赖过的男人,早就知道一切。
他转身就走。
脚刚迈出,手腕突然被抓住。
力道极大,像是铁钳扣住,骨头都在响。
门笛站在他身后,呼吸落在他颈侧,温热而沉重。
“你逃不掉的。”门笛声音低沉,几乎贴着他耳朵,“血脉一旦觉醒,王座就会回应。他们会像闻到血的狼一样找来。你一个人,活不过三天。”
凌渊挣扎,甩不开。
“放开我!”他低吼。
“你以为我想管你?”门笛猛地将他拽近,两人胸膛几乎相贴,能感受到彼此的心跳,“你以为我愿意背负这一切?可她是我的母亲,也是你的——我不能看着你死!”
凌渊猛地抬头,眼睛通红。
“所以……”他喘着气,声音冷得像冰,“你是为她守诺,不是为我?”
门笛身体一僵。
那一瞬,凌渊看见他眼里闪过一丝痛楚,快得像错觉。
下一秒,手松了。
凌渊踉跄后退,捂着手腕,那里已经红了一圈。
他盯着门笛,眼神一点点冷下来。
“好。”他说,声音平静得可怕,“我留下。不是因为我信你,而是因为我知道——现在离开,我会死。”
门笛没动,背对着他,肩线僵硬。
青鸾从树枝上飞起,盘旋一圈,落在远处石上,不再靠近两人。
湖面恢复平静,月光终于穿透云层,洒下清辉。
凌渊靠树坐下,闭眼调息。他能感觉到体内的力量还在躁动,胸口印记时明时暗,像一颗不安的心脏。
门笛站在湖边,望着水中倒影。
水波荡漾,隐约映出他背后浮现出的九重王座虚影——高耸、冰冷、带着不容违逆的威压。那虚影一闪即逝,仿佛从未存在。
远处密林深处,一道黑影悄然立于古树之后。
灰袍兜帽,面容隐藏,只露出一抹冷笑的嘴角。
他目光死死锁定凌渊胸口,低声呢喃:“终于……找到了。青鸾令的容器,神印王座的钥匙……这一次,不会再让你们逃了。”
话音落下,他缓缓退入林中,脚步无声,不留痕迹。
青鸾突然转头,望向那片黑暗,尾羽微光骤然一凝,像是察觉到了什么。
湖畔,凌渊依旧闭目。
门笛缓缓抬手,摸了摸腰间的剑柄,指尖微微发颤。
月光下,两人背对而立,中间隔着一人距离。
风吹过,带起一片落叶,在他们之间打了个旋,又轻轻落下。
夜越来越深。
凌渊靠在树上,意识半沉。他觉得自己像被撕开又缝上的人,每一寸皮肉都在痛。不是伤,是心。
他想起小时候被关在阁楼的日子。黑暗、潮湿、有人在外面低声议论:“那个孩子不能留。”“他会引来灾祸。”“烧了吧。”
他一直以为那是梦。
可现在他知道,那是真的。
他不是孤儿,是逃犯。
是被人追杀的“容器”。
门笛站在湖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剑柄。他记得三年前那个雨夜——母亲躺在病榻上,手枯瘦如柴,死死抓住他的手腕。
“护住渊儿……”她咳着血,声音断续,“别让他知道王座……否则他们会杀了他……他们会……用他打开门……”
他问:“谁?”
她没答,只是流泪。
第二天,大火烧了整个村子。
他冲进去,在废墟里找到昏迷的凌渊,怀里还抱着一只破旧的木鸟——那是他们小时候一起做的。
他带他走了,从此隐姓埋名,一路追踪线索,只为找出放火之人。
可每次接近真相,都有人抢先一步灭口。
所以他不敢说。
他怕说出口的瞬间,凌渊就会死。
“你在想什么?”凌渊突然开口,没睁眼。
门笛没回头:“没什么。”
“说谎。”凌渊睁开眼,目光冷淡,“你每次说谎,右手都会碰剑。”
门笛手指顿住。
“你到底瞒了我多少?”凌渊问。
“够多的。”门笛终于转身,直视他,“多到我现在说出来,你也不会信。”
“那就试试。”凌渊站起,一步步走近,“你说母亲……她是谁?为什么她要救我?为什么她不怕我这个‘容器’?”
门笛沉默片刻,终于开口:“她不是普通人。她是上一任青鸾令守护者,也是……王座的封印人。”
凌渊心头一震。
“她发现你血脉特殊,能与青鸾令共鸣,但也会引来觊觎者。所以她把你藏起来,用禁术抹去你的记忆,只留下印记作为召唤。”
“那她呢?”凌渊声音发紧,“她现在在哪?”
“死了。”门笛声音平静,“大火那晚,她被人刺穿心脏,临死前把我叫去,让我带你走。”
凌渊呼吸一滞。
他忽然想起什么——三年前,他昏迷前最后看到的画面:一个女人倒在血泊中,手里抓着一块玉佩,上面刻着青鸾纹。
他一直以为那是幻觉。
“那玉佩……”他问,“是不是在你那?”
门笛眼神一动,从怀中取出一块残玉,递给他。
凌渊接过,指尖触到那冰冷的纹路,心口猛地一缩。
他抬头,声音沙哑:“你为什么不早给我?”
“因为那时你还没觉醒。”门笛说,“给了你,你也看不懂。反而会引来更多人。”
“所以你就一直藏着?”凌渊冷笑,“藏真相,藏身份,藏母亲的遗物?你把我当什么?需要时才打开的盒子?”
“我不是……”门笛上前一步。
凌渊后退,背抵树干。
“别靠近我。”他说,“我现在看着你,都不知道你是哥哥,还是看守。”
门笛停住,眼神一暗。
“你想走,我不会拦你。”他声音低沉,“但你要想清楚——外面有多少人想抓你?有多少人想用你打开王座?你一个人,撑不过一夜。”
凌渊没说话。
他知道门笛说得对。
可他也知道,有些东西,一旦碎了,就再也拼不回去。
“我留下。”他 finally 说,“但你记住——这不是信任。这是交易。我活着,你活着,我们一起找出真相。仅此而已。”
门笛盯着他,良久,点头。
“可以。”
凌渊转身,走向青鸾。
青鸾低鸣一声,蹭了蹭他手心,尾羽洒下微光,缠绕他手臂。
门笛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说:“我不是为了守诺才护你。”
凌渊脚步一顿。
“我也不是只为了她。”门笛声音很轻,“我护你,是因为……你是凌渊。”
凌渊没回头,也没说话。
但他握紧了青鸾的羽翼,指节发白。
远处,灰袍人站在山崖之上,手中捏着一枚黑色符纸,符纸上画着与凌渊胸前一模一样的火焰印记。
他点燃符纸,火焰幽蓝,升腾而起,化作一只飞鸟,向远方疾驰而去。
“目标已定位。”他低声说,“王座之门,即将开启。”
湖畔,青鸾突然展翅,发出一声尖锐长鸣。
凌渊猛地抬头,胸口印记骤然发烫。
门笛瞬间拔剑,目光扫向四周。
“来了。”他说。
不是疑问,是陈述。
凌渊握紧短剑,看向门笛。
这一次,两人没有背靠背。
他们隔着几步距离,各自面对一方黑暗。
但他们的目光,在月光下短暂交汇。
风在树梢打了个旋,把灰烬扬起来,又轻轻撒在湖面。
凌渊靠在老树上,闭着眼,呼吸很慢。不是睡着了,是在忍。胸口那道印记像一块烧红的铁,贴在皮肉上,烫得他没法真正放松。他能感觉到青鸾的光还在手臂上缠着,温顺,但压着某种不安。
门笛站在湖边,没有回头。他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横过地面,差一点就能碰到凌渊的脚尖。但他始终没动。
“你当年,”凌渊忽然开口,声音像是从喉咙里硬刮出来的,“有没有试过带我离开?不是逃,是走——换个名字,去个没人知道的地方。”
门笛的手指动了一下。
“有。”他说。
“后来呢?”
“第三天,他们就找到了村子。一个卖糖糕的老头,一句话没问,直接点燃了屋檐下的符纸。火是从地底下烧起来的。”
凌渊睁开眼,盯着自己的手。
“所以你觉得,躲不开?”
“不是躲不开。”门笛转过身,目光落在他脸上,“是他们会杀尽所有靠近你的人。我不怕死,但我不能看着你活成一座坟场。”
凌渊冷笑一声,撑着树干站起身。腿还有点软,但他站稳了。
“那你有没有想过,也许我宁愿死在那天晚上?至少不用三年来都活得像个猎物,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
门笛没说话。
可他的眼神变了。不再是那种居高临下的守护,而是一种沉下去的东西——像是终于被人捅到了最不想碰的那块伤。
“你想恨我,”他低声道,“可以。我受着。”
“我不需要你允许。”凌渊往前走了一步,“我只是在想,这三年里,我被打断的肋骨、吐过的血、做过噩梦时喊出的名字……你听到了多少?躲在暗处,看着我挣扎,心里是不是在算——再等等,等他彻底觉醒,真相才能生效?”
青鸾突然展翅,飞到更高的枝头,远离两人。
门笛终于动了。他摘下肩上的斗篷,扔在凌渊脚边。
“你要走,现在就能走。”他说,“我没绑着你。”
凌渊低头看着那件旧斗篷,边缘已经磨得起毛,内衬有一块烧焦的痕迹,形状像一只鸟。
他认得那块焦痕。
三年前雨夜,有人把一件着火的披风甩在他身上,把他从火堆里拖出来。
他一直以为那是巧合。
“你穿它。”门笛转身面向湖水,“外面冷。”
凌渊没动。
“我不是为了赎罪才活着。”门笛背对着他,声音很轻,“我是为了等你说出那句话——‘我不想当什么继承者,我不想坐什么王座,我只想活着’。然后我告诉你:好,我带你走。”
凌渊呼吸一滞。
“但现在不行。”门笛抬起手,指向湖心,“你看。”
湖面不知何时起了雾。浓白,缓慢流动,像有东西在下面爬行。雾中隐约浮现出影子——人形,却不成比例,头歪斜,手臂过长,缓缓向岸边靠拢。
“他们顺着血脉的气息来了。”门笛抽出剑,剑刃映着月光,泛青。
凌渊握紧短剑,胸口印记骤然发烫。
“不是狼。”门笛盯着雾中,“是清道夫。专门处理失控容器的废物清理人。”
“我还是容器?”凌渊嗓音发哑。
“现在是目标。”门笛终于回头,看了他一眼,“要活命,就别掉队。”
雾气裂开一道缝,三个身影踏水而来。脚步无声,鞋底不沾水,每走一步,湖面就结出一圈黑冰。
领头那人抬起脸——没有眼睛,只有一道横贯额头的缝。他嘴角咧开,声音像是从井底传来:“找到你了……钥匙。”
凌渊后退半步。
门笛一步横移,挡在他前面,剑尖垂地。
“最后一次。”他低声说,“信我一次,或者死在这里。”
雾中人齐齐抬手,掌心浮起黑色符印。
凌渊盯着门笛的背影,那个曾让他恨透、却又一次次救他于绝境的男人。
他往前迈了一步,站在门笛身侧。
“我不是信你。”他说,“我是还不想死。”
剑光亮起的瞬间,第一具尸体倒进湖里,连溅起的水花都是黑的。
远处山崖,灰袍人静静望着这边,手中捏着一枚新的符纸,嘴角微扬。
“通知所有人。”他低声说,“试验体已激活,回收行动,开始。”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