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变量坍缩时刻

教室里白炽灯管嗡嗡作响。顾池站在黑板前，指尖捏着匿名信复印件边缘已经泛白。钢笔在"GP=0"周围画出无数同心圆，墨迹快要穿透纸张。

沈暮年从走廊走来，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回响。他手里攥着半包杏仁，包装袋被捏得沙沙作响。经过饮水机时，看见自己倒影在不锈钢表面扭曲变形。

风卷起几片梧桐叶扑在玻璃上。沈暮年推开门的动作带起一阵气流，桌上的草稿纸哗啦啦翻动。他试图把杏仁塞进口袋，却抖落了几颗。坚果滚过瓷砖缝隙时，正撞上吊扇投下的光影斑驳。

"李老师找你谈话的事..."他开口，声音卡在喉咙里。余光瞥见顾池指节发白地攥着纸团，褶皱走向如同函数图像上的绝对值曲线。

顾池没有抬头。钢笔尖悬在"GP=0"上方三秒，落下个歪斜的问号。吊扇转动让白炽灯光在公式上投下流动阴影，那道"？"仿佛随时会断裂。

沈暮年往前走了两步。校服衣摆擦过实验台，铜线圈反射出微弱蓝光。玻璃烧杯里残留的硫酸铜溶液，在暮色中泛着幽幽的蓝。他伸手想碰触什么，又缩了回来。

"不是你想的那样。"他说这话时，喉结滚动了一下。右手无意识地摩挲着左手腕内侧，那里有道淡粉色的疤痕，像条沉睡的蜈蚣。

顾池终于抬头。眼神像砂纸打磨过的铅笔芯，直直刺过来："我收到七封匿名信了。"他扯开衬衫领口，露出锁骨处淡青色的血管，"每封都提到GP和SM的关联。"

沈暮年感觉后背渗出冷汗。他想起上周三午休，周然说看见李老师拿着他们的联合模拟成绩找校长。当时他正在给顾池捡掉落的自动铅笔，指尖相触时都颤了一下。

"你怀疑是我？"这句话冲出口时带着咬牙切齿的颤音。他掏出藏了三天的草稿本，内页写满"GP=SM"的变体。手指颤抖着指着某一行字："这不是方程，是我心跳。"

顾池瞳孔骤缩。指甲缝里残留的粉笔灰簌簌落在纸上。吊扇吹起他额前碎发，露出右耳后淡粉色的胎记，形状像积分符号。

沈暮年突然扯开袖口。童年车祸的安全带印记完全暴露，随着情绪起伏像条蠕动的蜈蚣。"我连变量都不是，你凭什么当逃兵？"

教室后排储物柜吱呀作响。林予安站在门外阴影里，手机震动显示新信息："别让GP坍缩"。发送人仍是未知号码。

"GP=0。"顾池突然开口，声音冷得像导数趋近于零的切线，"还能等于SM吗？"

沈暮年沉默三秒。喉结滚动两下，墨迹洇开："如果我是零呢？"

钢笔尖悬停五秒。墨点在"GP=0"下方晕染开来，像团化不开的墨。窗外传来值日生锁门的叮当声，像是某种宣告结束的钟声。

沈暮年往前挪了一小步。能闻到顾池身上那股熟悉的雪松味儿，让他心里莫名地一跳。他没说话，但抓着草稿本的手紧了紧。

"当年的事，"顾池的声音低了下来，"你真的一点都不想知道？"他右手悬在半空，似乎想拉对方一下，但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沈暮年能感觉到他手上的温度，还有那股子想碰又克制住的劲儿。空气突然变得粘稠，呼吸声都格外清晰。

林予安瞥见两人之间的距离，比早读时沈暮年替顾池摘去肩头橡皮屑时还要近。记忆像显影液里的胶片，渐渐浮现出无数细节：沈暮年总把草稿纸折成特定角度，顾池习惯性地用红笔圈住两人名字缩写。

"我..."沈暮年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屋里安静得很，只有两个人浅浅的呼吸声。

他突然觉得这屋子有点闷，下意识地伸手扯了扯自己衬衫的领口，那里有点紧。

顾池看着他的动作，眼神动了动，没说话，但喉结却不自觉地滚了一下。

"但你需要。"这句话混着预备铃的振荡波飘出来时，顾池展开纸团发现了背面。铅笔小字藏在折痕深处："可我的SM永远是正数"。

钢笔悬停三秒后落下，新公式边缘工整："GP = SM + C"。C是常量，也是...尾音被早读声淹没。沈暮年转身时嘴角扬起锐角函数的弧度，校服后襟鼓起一道气流漩涡。

实验台中间摆着未完成的电磁感应装置。铜线圈反射出微弱蓝光，玻璃烧杯里残留着硫酸铜溶液。最后一线夕阳掠过操作台，照亮试管架折射出的彩虹斑点。

沈暮年盯着自己刻在桌角的GP字样，那是用圆规戳破的伤痕。"我不能允许自己依赖一个变量。"左手腕疤痕因用力泛红，像是要苏醒的蜈蚣。

纸团划出抛物线，擦过量热器的刻度盘，最终弹落在垃圾桶外。它滚到顾池脚边，旋转三圈半后静止——正好停在他帆布鞋第二颗鞋钉的位置。

沈暮年转身离开时，低声说："如果必须坍塌，我希望是你。"校服衣领扬起的角度，与当年顾池奥赛失利时惊人相似。

铁架台上的试管轻微震颤，发出嗡嗡余响。暮色完全吞没教室时，窗外亮起第一盏路灯。顾池弯腰的动作极其缓慢，像是捡拾易碎的琉璃。他抚平纸团褶皱的样子，像对待那些反复折叠又展平的草稿纸。

林予安把手机塞进裤兜，转身要走，却听见身后传来窸窣响动。他回头，看见顾池正对着那个皱巴巴的纸团出神。昏暗光线里，少年苍白的脸几乎贴上那张废纸，仿佛要把上面的字迹刻进眼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