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低垂时,漫天繁星缀在墨色穹顶,忽明忽闪似碎钻落满深空。几缕白云慵懒地流连其间,将星光揉得愈发温柔,伴着徐徐微风拂过,连空气里都浸着几分静谧的诗意。
静室内烛火摇曳,映照着相对而坐的父子二人。蓝澈的月白广袖寝衣泛着柔和光泽,墨发松松垂落,发梢轻扫衣摆。腕间那根红发带随动作轻晃,恰好与他莹白如玉的肌肤形成鲜明对比。他眉眼清俊,皮肤是上好羊脂玉般的通透质感,神情沉静无波,周身萦绕着的岁月静好,只是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意。处理宗务对他而言是本能,但斡旋于这个时空的漩涡中心,耗费的心力远超想象。
“父亲,”蓝澈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打破了沉默,“您可知晓,爹爹他……为何最终选择了鬼道?”
蓝忘机抬眸,浅琉璃色的眼中带着深深的困惑和痛楚:“不知。” 这是他心底最深的结,一个强大、骄傲如魏婴,为何会走上那条被视为邪途、万劫不复的道路?
蓝澈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时空,看到了史册上那短短几行,却字字泣血的一页书:“因为,当温晁将那个意气风发的云梦少年郎扔进乱葬岗的那一刻,爹爹就已经死了。活着回来的,只有被怨气浸透、从地狱爬出来的……夷陵老祖。”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而支撑他爬出来的最后一丝执念,是为了复仇。”
“在被扔入乱葬岗之前,爹爹就将体内的金丹剖给江澄,那时起,爹爹他就已经断送仙途了?”
“剖丹?!” 蓝忘机猛地坐直,一向平稳的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你如何得知?!” 这消息太过骇人听闻!
蓝澈平静地迎着他震惊的目光:“蓝氏宗祠秘阁,未来史册,记载详尽。” 他给出了一个无法反驳的理由,也堵住了蓝忘机追问细节的可能。“江宗主与爹爹,少年情谊深厚。江宗主为护爹爹引开温氏追兵,被化去金丹。爹爹……不忍见昔日骄傲恣意的师弟就此沉沦颓丧,便将自身金丹,生生剖给了他。” 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针,扎在蓝忘机心上。
“所以……他无法再御剑,灵力枯竭……” 蓝忘机喃喃自语,终于明白了魏婴身上那些违和的根源。不是不愿,是不能!巨大的心痛和怜惜瞬间淹没了他。
“是。” 蓝澈点头,“阴虎符的力量,成了爹爹在那个绝境中唯一能抓住的、用以自保和复仇的浮木。金光善觊觎阴虎符,若此物被毁,他诸多算计自然落空。”
蓝忘机沉默了许久,久到烛火都跳动了一下。他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剖丹……疼吗?”
蓝澈的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仿佛能感受到那份史册文字无法传递的、撕裂魂魄的剧痛:“需保持意识绝对清醒,方能在不损及金丹的前提下……完整剥离。”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蕴含的却是难以想象的酷刑。
蓝忘机闭上眼,喉结剧烈地滚动。魏婴……他的魏婴,竟独自承受过如此非人的痛苦!而自己,竟一无所知,甚至……还曾对他修鬼道有过疑虑和规劝!悔恨如同毒藤缠绕心脏。
“金丹……可还有恢复之法?” 蓝忘机几乎是带着一丝卑微的希冀问道。若能恢复,魏婴是否就能摆脱鬼道的反噬和世人的攻讦?
蓝澈眼神微动,似有深意:“法子……并非没有。但此乃逆天改命之举,代价难料,且需天时地利人和。暂且……搁置一边吧。当务之急,是护他周全,清除外患。”
蓝忘机压下翻涌的心绪,深知蓝澈所言在理:“好。”
夜已深。蓝忘机看着眼前这个与自己血脉相连、却背负着沉重未来的儿子,指了指静室内唯一的床榻:“你睡床。我打地铺。”
蓝澈一怔:“这……不合规矩……”
蓝忘机打断他,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也有一丝初为人父的笨拙关切:“我是你父亲。”
蓝澈看着父亲眼中那份不容拒绝的守护之意,心头微暖,不再推辞,只低声道:“……多谢父亲。晚安。”
“睡吧。” 蓝忘机的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柔和。
翌日,清河不净室。气氛凝重肃杀。
在蓝曦臣的斡旋、聂明玦的强势主持下,江澄、金子轩以及数位德高望重的世家子弟齐聚。阴虎符被置于一个由多重净化法阵构成的祭坛中央,散发着令人心悸的不祥邪气。
蓝忘机肃立一旁,目光紧紧锁定那枚小小的虎符。蓝澈则隐在人群边缘,琥珀色的眼眸冷静地扫视全场,尤其留意着金氏来人的神色。
聂明玦一声令下,数道至阳至刚的灵力如同怒龙,狠狠轰向阴虎符!
“轰——!!!”
震耳欲聋的巨响伴随着刺目的能量光爆!阴虎符剧烈震颤,发出尖锐的、仿佛万鬼同哭的嘶鸣!黑红的怨气疯狂四溢,试图抵抗,但在众力合击之下,如同冰雪消融。最终,伴随着一声不甘的碎裂脆响,那枚曾搅动天下风云的邪物,在众目睽睽之下,彻底崩解消散,化为齑粉,被净化法阵彻底湮灭!
金光善借阴虎符搅弄风云、甚至嫁祸魏无羡的如意算盘,在这一刻,彻底落空。人群中,代表金氏的长老脸色铁青,却又无可奈何。
尘埃落定后,蓝澈单独拦住了面色依旧铁青、眼神复杂的江澄。
两人在僻静的凉亭相对而立。
“江宗主,”蓝澈开门见山,声音清冷,“化丹之痛,引开追兵之义,史册铭记。爹爹剖丹相赠,是为全同门之谊,不忍见你沉沦。此乃前因后果,亦是你们二人之间,早已两清之债。” 他点明“两清”,意在斩断江澄以恩义为名束缚魏无羡的可能。
江澄瞳孔骤缩,死死盯着蓝澈:“魏无羡……他人呢?!” 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
“随我父亲含光君,回姑苏蓝氏了。” 蓝澈的回答平静无波。
“他就这么迫不及待离开云梦?!离开莲花坞?!” 江澄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被“背叛”的刺痛。
“放他离开吧,江宗主。” 蓝澈的目光带着洞悉一切的穿透力,“对你,对他,都好。” 不等江澄反驳,蓝澈将未来那血淋淋的轨迹缓缓道出:云梦双杰如何因理念不合渐行渐远,如何在穷奇道被设计反目,金子轩如何惨死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魏无羡如何被逼上绝路,最终身死魂消……而江澄,又是如何在悔恨与怨毒中煎熬。
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江澄心上。他的脸色由铁青转为惨白,身体微微颤抖,尤其是听到金子轩的死和魏无羡的结局时,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和……巨大的、迟来的恐惧与悔意。
“如果你心中,还有那么一丝在乎他,”蓝澈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的恳切,“就成全他,也放过你自己。让他随含光君去。如此,你们或许还能保留一份……家人的情分。若再强求,只会在既定的悲剧上,再添新的伤痕。”
蓝澈说完,不再看江澄那失魂落魄、仿佛瞬间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的样子。金光瑶?那个狠角色自然还在,但此刻,蓝澈已无暇也无力再去深究。他相信,知晓了未来惨烈真相的江澄,至少短期内,不会再成为爹爹的阻碍。
当蓝澈回到云深不知处,远远便望见山门口那两抹身影。
蓝忘机一袭白衣胜雪,身姿挺拔如松,小心翼翼地护着身边那个身着玄衣、身形似乎比之前更显清瘦单薄的身影——魏无羡。蓝忘机的动作是那样珍视,目光紧紧锁在魏无羡身上,仿佛捧着一件失而复得的稀世珍宝,那份专注和守护,几乎形成了一道无形的屏障,隔绝了外界所有的风雨和窥探。那份爱意,深沉、偏执,带着不容置疑的占有和守护欲,近乎“疯魔”。
蓝澈停下脚步,静静地看着。
父亲蓝忘机对爹爹魏无羡的爱,是刻入骨髓、融入血脉的执念。无需多言,蓝澈便知,在夷陵小镇的这段时间,在阴虎符被毁、最大威胁解除后,在蓝忘机那密不透风的守护和汹涌炽热的情感攻势下,魏无羡的心防,终究是溃不成军了。
不久之后,含光君道侣有孕的消息,果然如野火燎原般在仙门百家传开,掀起了滔天巨浪,沸反盈天。有人震惊,有人鄙夷,有人算计,也有人……默默祝福。
蓝澈站在廊下,望着姑苏蓝氏上空悠远的流云。琥珀色的眼眸深处,是任务即将完成的释然,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他的任务,似乎快要结束了。历史的轨迹已被强行扭转,爹爹活了下来,并与父亲相守。
只是……
他下意识地抚上自己手腕的紫玉镯,想起了那个总喜欢粘着自己、笑容比阳光还灿烂的双胞胎弟弟——蓝泱,字知欢。
如果……如果魏无羡爹爹这一胎,怀的不是双胞胎呢?
那是否意味着……那个活泼可爱的蓝泱,那个属于他蓝澈血脉相连的弟弟,甚至他自己,将不复存在于这个被改变的时空里?
这个念头如同一根细小的刺,扎进心底,带来一阵隐秘而绵长的疼痛。他改变了过去,守护了爹爹,却也亲手抹去了他和弟弟存在的可能?
山风吹过,卷起他红色的发带。蓝澈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未来,终究是未知了。而他选择的路,无论结局如何,都只能……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