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年蓝澈刚喝完最后一口粥,碗沿还抵在唇边,静室外就传来一阵轻快又有些跌跌撞撞的脚步声,伴随着一个奶声奶气、吐字却异常清晰的呼唤:“爹爹!爹爹!”
一个约莫三四岁的小团子,像只活泼的小鹿,蹦蹦跳跳地出现在门口。他穿着一身迷你版的卷云纹白袍,额间系着一条小小的、工整的卷云纹抹额,衬得那张小脸粉雕玉琢。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圆溜溜的大眼睛,是清澈剔透的琥珀色,此刻因为看到父亲,笑得弯成了月牙,灵气逼人。
魏无羡闻声望去,整个人瞬间怔住。这孩子……眉眼间的笑意和那份天生的灵动,竟让他恍惚看到了幼年版的蓝澈,或者说,看到了青年蓝澈身上那份独属于他魏无羡的影子,被完美地继承了下来。
青年蓝澈脸上方才面对爹爹时残存的脆弱和依赖迅速褪去,被一种深沉而温柔的父爱取代。他放下粥碗,起身,极其自然地弯腰,将扑过来的小团子稳稳抱进怀里,声音是魏无羡从未听过的、带着宠溺的柔和:“源儿,今日怎么起这么早?”
小团子——蓝源,字兰芝——熟练地搂住父亲的脖子,咯咯笑着用软乎乎的脸蛋蹭了蹭蓝澈的脸颊:“想爹爹了!”
魏无羡看着这温馨的父子互动,心头软成一片,却又莫名泛起一丝酸涩。这是澈儿的孩子……他的孙儿……都这么大了……
青年蓝澈抱着儿子,转向魏无羡,轻声对怀里的蓝源说:“源儿,看,这是……爷爷。” 他顿了一下,最终还是用了这个称呼,尽管眼前的爹爹看起来年轻得不像话。
蓝源那双琥珀色的琉璃眸好奇地转向魏无羡,带着孩子特有的、毫不掩饰的打量。他似乎有些害羞,把小脸往父亲怀里埋了埋,又忍不住偷偷看这个穿着黑衣、束着红发带、长得很好看的“爷爷”,小声地、乖乖地唤道:“爷爷。”
这一声“爷爷”,叫得魏无羡心尖一颤,一种奇异而温暖的感觉流淌过四肢百骸。他努力让自己的笑容看起来更和蔼可亲些,应道:“嗯。” 他伸出手,想摸摸孩子的头,又怕唐突,转而问道:“多大了?”
“快四岁了。” 青年蓝澈代为回答,看着儿子的眼神柔软。
快四岁了……魏无羡在心里默算了一下时间,正想再问问孩子母亲的事,目光扫过青年蓝澈看似平静的侧脸,却敏锐地捕捉到一丝极其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紧绷。他心头莫名一跳,话到嘴边拐了个弯,变成了对自己另外两个儿子的关切:“你两个弟弟呢?泱儿和汐儿……他们怎么样了?” 他记得穿越前,泱儿和汐儿是跟着他一起跳进法阵的,但落点不同。
提到两个弟弟,青年蓝澈抱着蓝源的手臂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他垂眸,避开魏无羡探寻的目光,声音平稳却低沉了下去,带着刻意压制的什么:“泱儿……他放心不下父亲,随父亲远游去了,至今……未有音讯。”
魏无羡的心沉了半分。忘机也离开了?还带走了泱儿?
“那……汐儿呢?” 他抱着最后一丝希望追问。那个腼腆却天赋异禀的小儿子,通灵的能力总是让他又心疼又担忧。
青年蓝澈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再抬眼时,眸子里已是一片深沉的、化不开的哀恸,声音干涩:“汐儿……很早就没了。”
没了?!
这两个字像一把冰锥,狠狠刺入魏无羡的心脏,让他瞬间手脚冰凉。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那个会怯生生拉着他的衣角、会用通灵能力悄悄和小动物说话的孩子……没了?
静室里陷入一片死寂,只有小蓝源似乎感受到气氛不对,不安地在父亲怀里动了动。
魏无羡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需要知道更多:“你伯父呢?”
“伯父还在云深不知处,宗族事务繁多,脱不开身,但他也时常帮忙照看源儿。” 青年蓝澈的回答规整而简洁,像是在汇报公务。
“你叔公身体可还好?”
“叔公年纪虽大了,但身子骨还算硬朗,依旧在兰室教书育人。” 青年蓝澈顿了顿,补充道,“只是……经年旧事,对他打击不小,精神大不如前了。”
旧事?哪些旧事?魏无羡的心不断下沉。他深吸一口气,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那你呢?你现在……多大?”
“二十五。” 青年蓝澈清晰地回答。
二十五……魏无羡迅速计算着。他跳进法阵时,少年蓝澈刚过十五岁生辰不久。所以……“我来到了十年之后。” 他喃喃道,语气是肯定的。看到青年蓝澈毫不意外的眼神,他明白了——澈儿看到他出现的那一刻,就已经猜到了。而且,澈儿显然也见过同样穿越而来的、少年时期的泱儿和汐儿,否则不会如此镇定。
青年蓝澈看着爹爹瞬间苍白的脸色和眼中翻涌的痛苦,心中如同刀绞。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透露部分残酷的真相,或许能让爹爹对这个世界多一些警惕:“嗯。还有……弟弟汐儿,是早折的,死于狼妖之口……那场意外,父亲为了护他,也差点被狼妖夺了性命,身受重伤……” 他没有说全,隐瞒了蓝汐具体夭折的年龄和蓝忘机因此昏迷两年的细节,更隐去了蓝汐早产体弱才是根本原因的事实。他不能一下子让爹爹承受太多,尤其是关于父亲的重伤。
即使只是这部分真相,也足以让魏无羡如遭雷击。狼妖……忘机重伤……汐儿夭折……每一个词都像重锤砸在他的心上。他沉默了下来,胸口堵得厉害,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这个未来的世界,远比他想象的更加残酷和绝望。
青年蓝澈的作息极其规律,除了爹爹魏无羡的葬礼那几日,和昨夜罕见的情绪崩溃,他几乎从未睡过亥时。此刻,晨读和处理宗务的时间已到。他看了一眼沉默不语的爹爹,心中担忧,却也知道此刻需要给爹爹一些独自消化的时间。
他抱着蓝源,轻声说:“爹爹,我先带源儿去藏书阁处理些事务。”
魏无羡恍然回神,点了点头,目光却不自觉地追随着那个被抱在怀里的、小小的身影——他的孙儿,蓝源。
青年蓝澈没有将蓝源留在静室。不仅仅是因为规矩,更深层的原因是……蓝源的出身,是他心中一道无法愈合的伤疤,也是这个家里一个不能被轻易触碰的禁忌。
这个孩子,是他年少时犯下的一个无法挽回的错误。一场意外,一次情非得已下的责任,让对方珠胎暗结。然而,那位身份特殊的女子,却在生产时遭遇难产,拼死生下蓝源后便香消玉殒。这件事在当时掀起了轩然大波。魏无羡和蓝忘机得知后,震惊、失望、心痛难当,尤其是蓝忘机,几乎无法接受长子做出如此……有违家规、甚至有些离经叛道之事。家族中的长辈更是震怒,认为他德行有亏,险些将他逐出蓝家。虽然后来因为他的能力、蓝曦臣的力保以及为了年幼的蓝源,他留了下来,并接任了宗主之位,但这件事始终像一根刺,横亘在他与家人之间,也让他对蓝源,始终怀着一份深切的愧疚和一种复杂难言的情绪,生怕自己无法保护好这个一出生就失去母亲、又让家族蒙羞的孩子。
他更怕……怕此刻这个来自过去的、尚且年轻恣意的爹爹,会如何看待这个“意外”得来的孙儿?会如何看他这个“不成器”、甚至差点被扫地出门的儿子?那份潜藏在内心深处的、从未消失过的、害怕爹爹失望的心理,让他近乎本能地选择了暂时逃避。
抱着懵懂无知的儿子,青年蓝澈几乎是有些仓促地离开了静室,留下魏无羡独自一人,消化着这接踵而来的、沉重得令人窒息的信息。
与此同时,玉桥山。
山色空蒙,溪水潺潺,确实是一处清幽之地。几间白墙灰瓦的屋舍掩映在翠竹之间,与姑苏的建筑风格一脉相承,却更显闲适野趣。
少年蓝泱和少年蓝汐站在山脚下,打量着这片陌生的地方。
“初然,走!我们去看看这玉桥山有什么好玩的!” 少年蓝泱依旧是那副活泼乐观的样子,试图驱散穿越带来的不安。
少年蓝汐却要比二哥想得多些,他拉了拉少年蓝泱的衣袖,小脸上带着担忧:“二哥,且慢。我们还是先理理清楚,我们到底到了什么时候?这个时空的爹爹和父亲……他们怎么样了?我们这样贸然乱闯,会不会惹麻烦?”
少年蓝泱闻言,也冷静了下来,挠了挠头:“也是哦。” 他想起大哥蓝澈那严肃的模样和立刻让他们离开云深不知处的命令。
“那……我们要想办法回云深不知处吗?” 蓝汐小声问。他还是想回家,想见到熟悉的家人。
少年蓝泱果断摇头:“不行。大哥明显怕我们被家里人看见,会引起大乱子。他让我们躲起来肯定有他的道理。” 他想了想,一拍手,“有了!大哥不是说可以去夷陵的庄子吗?我们不去夷陵,但可以去别处!我记得栎阳离玉桥山不远,我们去那里暂且安顿下来,再慢慢打听消息!”
少年蓝汐对二哥的决定向来信服,点头同意:“好。可是大哥……他能找到我们吗?”
少年蓝泱自信地笑了笑,拍了拍弟弟的肩膀:“放心!大哥比我俩有脑子多了!他肯定有办法找到我们的。当务之急是我们得先有个落脚的地方。”
于是,两个半大的少年,凭借着记忆和模糊的方向感,一路摸索,竟真的来到了栎阳地界。
然而,现实问题很快摆在了面前——他们身无分文。 站在栎阳略显繁华的街道上,看着来往的行人和飘着食物香气的店铺,两个从小在云深不知处娇生惯养、从未为钱财发过愁的小公子,第一次体会到了什么叫窘迫。
少年蓝泱摸了摸咕咕叫的肚子,又看了看弟弟有些苍白的脸色,咬了咬牙,琥珀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决断:“初然,看来我们得靠自己了。”
少年蓝汐疑惑地抬头:“二哥?”
少年蓝泱扬起一个带着些许桀骜的笑容,那是刻在骨子里的、属于魏无羡的自信:“别忘了咱们是谁的儿子!夜猎!我们去夜猎赚钱!”
就这样,为了生计,姑苏蓝氏的二公子和三公子,换下了显眼的卷云纹校服,穿着普通的衣衫,开始在他们完全陌生的十年后世界,凭借家传绝学,短暂地走上了靠斩杀邪祟、换取银两的江湖之路。
而他们并不知道,这个世界的危险,远比他们想象的要复杂和诡异得多。某些隐藏在暗处的眼睛,或许已经注意到了这两个突然出现、技艺不凡却透着古怪的少年。
(蓝澈之妻的身份暂不披露,其小说片段亦将精简,蓝忘机与魏无羡的内容仍以主体呈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