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渐晚,暮色为云深不知处披上了一层静谧的纱衣。一家人在云梦的纷乱心绪尚未完全平复,便已回到了这片清冷熟悉的仙府。
静室内,烛火摇曳。魏无羡顾不得休息,再次拿起青年蓝澈留下的那些空间术法典籍,仔细翻看,试图从中找出更多被忽略的线索。他的眉头紧锁,神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
蓝忘机端着一碗漆黑的汤药走过来,声音低沉:“把药吃了。” 目光里是不容置疑的关切。
魏无羡闻到那苦味就下意识皱眉,撇嘴道:“苦。”
蓝忘机似是早有准备,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纸包,里面是几颗晶莹剔透的蜜饯。魏无羡这才不情不愿地接过药碗,屏住呼吸一饮而尽,随即迅速拈起一颗蜜饯塞进嘴里,冲散了那令人头皮发麻的苦味。
缓过劲来,魏无羡看向蓝忘机,神色认真:“蓝湛,你研究的那个时空法阵,所有的图纸和记录,能给我看看吗?”
蓝忘机似乎预料到他会有此一问,平静道:“我已经让人去取了,稍后就送过来。”
魏无羡点点头,忽然又想起一事,问道:“那……‘骷髅穷奇’呢?这东西还在这个世间吗?是否被封印在何处?”
蓝忘机闻言,眼中露出明显的疑惑:“骷髅穷奇?闻所未闻。”
“什么?”魏无羡愣住了,“怎么可能?泱儿的空间定位之术极少出错,他明明感应到那股异常强大的邪气来自于此……” 他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向蓝忘机寻求答案。
蓝忘机沉默地看着他,等待着他的下文。
魏无羡越想越觉得蹊跷:“太奇怪了……怎么会没有呢?那股气息分明……”
这时,一旁的青年蓝泱似乎想起了什么,开口道:“骷髅穷奇……我有些印象。多年前,聂怀桑聂宗主确实曾派人送来过一些据说是上古凶兽‘穷奇’的残骸骨架,说是给爹爹……研究赏玩。” 他指的是这个时空已故的魏无羡。
魏无羡立刻追问:“那他拿去做什么了?那些骨架后来如何了?”
青年蓝泱摇了摇头:“这……具体细节我不太清楚。当时似乎是思追哥哥经手帮忙处置的。”
“思追……”魏无羡立刻道,“那快去把思追叫来!”
“我去吧!”少年蓝泱主动请缨,转身快步出了静室。
室内暂时陷入沉默。魏无羡的目光再次投向蓝忘机,问出了一个有些突兀的问题:“蓝湛,你和澈儿的修为,如今谁更高?”
少年蓝汐不解地抬头:“爹爹,为什么问这个?”
蓝忘机沉默片刻,坦诚道:“澈儿。” 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但承认得十分干脆。那个他亲眼看着长大的孩子,早已在不知不觉中超越了他。
魏无羡的心沉了沉,继续问:“那……我和澈儿的气息,相差大吗?”
这次蓝忘机回答得很快:“嗯。” 差距显著。
青年蓝泱似乎明白了魏无羡的暗示,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爹爹,您……您不会是怀疑哥哥他……暗中制作了骷髅穷奇和那个什么傀儡‘暗夜’吧?” 这想法太过骇人听闻。
魏无羡面色凝重:“嗯。并非没有可能。别忘了,少年澈儿在极短时间内就能首创出‘溯清阵’那般逆天的法阵。他的天赋和能力,远超我们的想象。”
就在这时,魏无羡的指尖在翻过一页书稿时猛地顿住。那是一张夹在书页中的泛黄图纸,上面清晰地绘制着两个狰狞可怖的造物图形——正是骷髅穷奇和一个人形傀儡的设计图!而那笔迹,分明是这个时空魏无羡的手笔!
然而,在图纸的空白处,却贴着一张小小的纸条,上面是蓝澈那工整清峻、力透纸背的字迹:「当骷髅穷奇与傀儡暗夜归于汝之时空时,吾知,吾现有之一切,皆将易改。」
静室内,刹那间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被这纸条上的内容震得说不出话来!
真相竟是如此!
骷髅穷奇和傀儡暗夜,确是由这个时空的魏无羡创造设计而出。但最终,却是蓝澈,不知用了何种方法,悄悄将它们完成,并通过时空法阵,将它们送到了魏无羡原本所在的时空!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纸条上的话似乎给出了答案——他预见到了未来,他知道一旦这些东西出现在爹爹的世界,必然会引发变故,从而改变他所在时空的“现有”轨迹。他或许是想借此……推动什么?或者……解脱什么?
而他选择在父亲归来、一家人团聚的时刻悄然离去,是不想破坏那份失而复得的温馨,更是将舞台彻底让给了父母,自己选择了默默退场。
魏无羡心中百感交集,酸涩难言。他看向青年蓝泱,语气变得急切:“泱儿,你的阵法符箓天赋极高,既然澈儿能送东西过去,那你……一定有法子送我们回去,对不对?”
青年蓝泱从震惊中回过神,沉吟片刻,肯定地点了点头:“有。虽然复杂,但并非不可能。”
蓝忘机猛地看向魏无羡,浅色的眼眸中情绪翻涌:“要……离开了?” 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魏无迎上他的目光,心中亦是酸楚,却坚定地点了点头:“嗯。我那个时空的蓝湛……他还在等我。” 他伸出手,轻轻抚上蓝忘机冰凉的脸颊,试图给予一些安慰,“但这个时空的魏无羡……他并没有完全消失,他会以另一种方式,陪你到天荒地老的。” 比如,那些他留下的痕迹,那些回忆,还有……他们的孩子。
蓝忘机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恢复了平静,只是声音更低沉了些:“何时离开?”
魏无羡苦笑了一下:“我的灵力不足以催动如此强大的时空法阵。你之前几次尝试,消耗巨大,修为也尚未完全恢复吧?”
青年蓝泱上前一步,语气笃定:“我的修为虽不及哥哥和父亲巅峰之时,但催动一次法阵,送你们回去,应当可行。”
魏无羡松了口气:“好。那便尽快。我……急着回去。” 他担心原时空的蓝湛,也担心他所在时空的蓝澈找不到他。
这时,静室门被敲响,蓝思追随着少年蓝泱走了进来。他恭敬行礼:“魏前辈,含光君。”
魏无羡直接问道:“思追,聂怀桑送来的那些穷奇骨架,后来我……就是这个世界的我,用它做了什么?你还记得吗?”
蓝思追似乎对那段记忆有些模糊,努力回想了一下,才不太确定地说:“似乎……是注入了特殊的灵识之后,那骨架就……自行活动,有了简单的意识。傀儡‘暗夜’好像也是类似的做法。”
魏无羡眉头紧锁,又问:“思追,澈儿……他精通幻术吗?” 他开始怀疑,青年蓝澈是否用高超的幻术,模糊或篡改了谋些人的记忆。
蓝思追摇了摇头:“宗主他……从未显露过此类术法。弟子不清楚。”
魏无羡看向青年蓝泱:“镜相时空阵!未改良前的版本,是不是可以制造出困住人的幻境?”
青年蓝泱肯定道:“嗯,确实可以制造出以假乱真的幻象空间。”
魏无羡立刻转向一直守在门外的徐白竹:“白竹!澈儿在离开云深不知处之前,可曾去过……玉桥山?”
徐白竹恭敬回答:“回祖师爷,师父自四年前那件事后,直至前几日离开,从未踏出过云深不知处半步。”
从未离开?那纸条上的“现有的一切”所指为何?他又为何能完成并传送走骷髅穷奇和暗夜?
疑团非但没有解开,反而更深了。
而此刻,远离姑苏万里之遥的高山草原上,夜色如墨,星河低垂。
蓝澈换上了一身更为鲜艳的装束——白色卷云纹里衣,外罩一件如火般的红色卷云纹大袖衫。墨色长发依旧用长长的红发带束成高马尾,在夜风中肆意飞扬。他怀抱着已经有些睡眼惺忪的“白团子”蓝源,坐在一棵孤松伸出的粗壮枝干上,遥望着远方月光下起伏的山峦和仿佛触手可及的流云。风吹过,带来青草与野花的芬芳,脚下是无垠的草海,偶尔可见成群的牛羊在安眠。
小蓝源揉了揉眼睛,指着远处模糊的马群影子,软糯地嘟囔:“爹爹……源儿想骑马……”
蓝澈低头,在儿子光洁的额头上轻轻亲了一口,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好。”
他抱着蓝源,身形轻盈如羽,优雅地飘然落地,竟未发出丝毫声响。
他的目光扫过马群,很快锁定了一匹格外高大神骏、通体雪白的野马。他缓步靠近,那白马警觉地抬头,喷着鼻息,蹄子不安地刨着地面。
蓝澈并未使用任何法术或武力压迫,只是静静地与它对望,那双深邃的眼眸中仿佛蕴含着某种能安抚人心的力量。不过片刻,那匹躁动的白马竟渐渐平静下来,甚至主动低下头,蹭了蹭蓝澈的手臂。
蓝澈唇角微勾,抱着蓝源,翻身便跃上了马背,竟真的不用任何鞍辔缰绳。他一手稳稳护着怀里的儿子,另一手轻轻拍了拍马颈。
白马长嘶一声,如同离弦之箭般,驮着父子二人,冲入了广袤无垠的草原夜色之中。风声在耳边呼啸,星河仿佛在头顶旋转,蓝源兴奋地睁大了眼睛,睡意全无,发出欢快的笑声。
蓝澈红色的衣袂和墨色的发丝在风中猎猎舞动,他微微仰起头,感受着这难得的、无拘无束的自由。
他只是蓝源的父亲,一个带着孩子浪迹天涯的旅人。
(骷髅穷奇和暗夜的坑就算填完了,魏无羡首创,蓝澈稍加改进,蓝忘机不知情。【前文认为骷髅穷奇和暗夜是蓝忘机改进的,这个坑虽然没有明说,但肯定就不是汪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