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谷外围,那些零星残留、顽强生长的红黑色彼岸花,如同被点燃般迅速枯萎、焦黑,最终化作飞灰消散。更远处,乱葬岗深处,那曾经疯狂蔓延的赤红花海,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生机,凋零败落。
几处被标记的、隐藏极深的空间节点,在白光扫过时,发出玻璃破碎般的脆响,随即湮灭无踪。
玉桥山巅,那静静矗立的骷髅穷奇,巨大的骨架在白光的照耀下,发出痛苦的嘶鸣。它空洞眼窝中幽紫色的灵魂之火剧烈跳动,最终,那不属于此世的、带着异时空烙印的魂火,如同风中残烛般熄灭!庞大的骨躯轰然倒塌,散落一地,再无声息,仿佛只是一具沉寂了万年的古兽遗骸。
空气中弥漫的、属于变异血尸虫的微弱怨毒气息,被彻底净化一空。
天际那道狰狞的时空裂缝,在白光最盛之时,被一股强大的、如同创世之力的清流冲刷、弥合!翻涌的混沌能量被抚平,裂缝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缩、变淡,最终彻底消失!当裂缝闭合的刹那,隐约似乎有一缕极其黯淡、近乎虚无的金色流光被卷入其中,如同最后的叹息,归于永恒的寂静。
数月时光悄然流逝,云深不知处的积雪早已消融,换上了初夏的葱茏。
清晨,熹微的阳光透过藏书阁古老的窗棂,在铺着宣纸的木案上投下温暖的光斑。蓝澈并未束发,及地的墨色长发如瀑般披散在身后,仅有一根鲜艳的红发带随意地系在腕间。他身着一尘不染的白色里衣,外罩一件宽松的红色广袖衫,正凝神细看摊在案上的一幅庞大的修真界九州舆图。地图旁,还散放着几包看起来极为普通的谷物种子,与周遭雅致的古籍氛围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魏无羡的身体经过数月调养,已恢复了大半气色。今日他罕见地早早起身,穿着一身合体的、绣着卷云纹的广袖白衣,悄无声息地来到藏书阁外。他并未立刻进去,只是倚在门边,静静地望着里面那个专注的身影,看了许久许久。目光复杂,带着欣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怜爱,还有那份深藏于心的、跨越了时空的嘱托。
久到蓝澈似乎察觉到了门外的视线,从舆图上抬起头,与魏无羡的目光撞个正着。
那双酷似蓝忘机的浅琉璃色眼眸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关切。他放下手中的笔,起身温声道:“爹爹,您身子又不舒服了吗?” 在他的认知里,爹爹若非身体不适,绝不会在日上三竿前主动醒来寻人。
魏无羡走进藏书阁,摇了摇头,语气带着点难得的抱怨:“没有。只是白天总寻不见你人影。” 自从未来归来,他总觉得想多看看这个儿子。
蓝澈闻言,立刻快步迎上前,自然地伸手虚扶住魏无羡的手臂,引着他向里走:“外面晨露凉,里面坐。” 举止体贴周到,一如往常。
恰在此时,蓝忘机也寻了过来,见到两人,淡淡颔首:“魏婴,澈儿。”
“父亲。”蓝澈恭敬行礼。
魏无羡早已将未来时空的惊心经历悉数告知了蓝忘机,但两人默契地决定不向蓝澈提及那一段。此刻,魏无羡压下心中的波澜,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精致的木盒,递给蓝澈,故作轻松地笑道:“澈儿,这个你拿去,找个地方种种看。爹爹很好奇能长出什么来。”
蓝澈接过木盒,打开一看,里面是一颗他从未见过的、散发着微弱柔和金光的种子。他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疑惑,但并未多问,只是顺从地应道:“嗯。” 随即将种子仔细收好。
收好种子后,蓝澈略一沉吟,看向“父母”,语气平静地提出了一件事:“爹爹,父亲。我与泱儿年岁渐长,如今仍都居于静室,虽则亲近,但终究显得有些狭促,也恐扰了父亲与爹爹清净。我想……搬去别苑居住。”
蓝忘机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恍然与歉疚,点头道:“此事是为父疏忽了。你可有中意的居所?”
蓝澈显然早已思虑周全,即刻答道:“鹤云苑。”
“鹤云苑?”魏无羡微微蹙眉,“那地方似乎有些偏远清净了。” 他印象中那似乎是一处新修缮好的别苑,离主建筑群有段距离。
“是有些距离,”蓝澈承认,随即解释道,“但那里地势高朗,日照充足,景致清幽。且苑落是新建的,一应设施都还齐全新颖。”
蓝忘机对长子的选择向来放心,便道:“嗯。既是你喜欢的便好。需要添置什么,或是调配人手,直接与为父说便是。”
“谢父亲。”蓝澈躬身道。
蓝忘机便携着魏无羡缓步离开了藏书阁。魏无羡临走前,又回头望了一眼案上的舆图和谷物种子,心中微动,却终是没再说什么。
待“父母”离去,蓝澈重新坐回案前,目光再次落回那幅广阔的九州舆图上,指尖划过不同的州府山脉,继续着他那庞大而细致的、关于蓝氏未来发展与民生经济的规划。
---
回去的路上,魏无羡挽着蓝忘机的手臂,忽然轻声问道:“蓝湛,你看澈儿……如今怎么样?”
蓝忘机侧目看他,语气平静却肯定:“你将澈儿,教导得极好。” 这份好,不仅仅是修为学识,更是心性品格的沉稳可靠。
魏无羡笑了笑,语气中带着几分自豪,也带着几分释然:“何止是好,我看他处理宗族事务、规划未来的眼界和手腕,比我们两个加起来还要周全老练!” 他话中的深意是:或许,是时候彻底放手,将蓝家交给澈儿了。
蓝忘机听懂了魏无羡的言外之意,沉默片刻,缓缓颔首:“嗯。”
魏无羡眼中顿时焕发出一种久违的、如同少年般憧憬自由的光彩,他晃着蓝忘机的胳膊,语气雀跃:“蓝湛,这些年可闷死我了!世界这么大,咱们是不是也该出去看看?就我们两个,到处游历一番,可好?”
蓝忘机看着身边人重新焕发的神采,冰封的眼底融化开温柔的涟漪,没有丝毫犹豫,应道:“好。”
---
转眼又是半年过去。
鹤云苑果然如蓝澈所言,日照充沛,景致宜人。苑内被他精心栽种了各种花卉,如今正值花期,争奇斗艳,美不胜收。
蓝澈一袭简单的广袖白衣,未束墨发,随意地坐在院中的石凳上,正低头检查着篮子里新收的稻米和其它几种谷物样本,神情专注,宛如不食人间烟火的谪仙,却在做着最接地气的事。
“哥哥!” 一个活泼的身影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正是蓝泱。
蓝澈头也没抬,语气里带着一丝了然的纵容:“你这淘气包,今日又闯什么祸了?”
“才没有!”蓝泱笑嘻嘻地凑过来,好奇地看着篮子里的东西,“哥哥,你这些日子神神秘秘的,就在捣鼓这些啊?” 他拿起一穗稻谷,满脸不可思议,“你……你竟然真的下地种田了?!”
姑苏蓝氏少宗主,世家公子榜榜首,无数女修心中的皎皎明月,竟然在自家别苑里亲手种田?!这说出去谁敢信!
蓝澈淡淡应了一声:“嗯。”
蓝泱震惊过后,试图为兄长的行为找一个合理的解释:“肯定是用灵气滋养过的灵米吧?味道是不是特别好?”
“只是普通粮食。”蓝澈平静地打破他的幻想。
“普通粮食?!”蓝泱更不解了,几乎要跳起来,“哥哥,我们家又不缺钱!什么样的灵米珍谷买不到?何必要你自己亲手来种?这也太……”
“这些粮食,很重要。”蓝澈打断弟弟的话,抬起头,目光沉静而深远,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与下山除祟安民,同等重要。”
蓝泱看着兄长认真的神色,虽然无法完全理解种田为何能与除祟相提并论,但出于对兄长一贯的信任,他还是把质疑的话咽了回去,嘟囔道:“好吧好吧,你说重要就重要。那你自己慢慢捣鼓吧!” 他对这些泥土庄稼实在提不起兴趣,“我还是回去研究我的阵法图了!”
说完,他便像来时一样,又风风火火地朝静室的方向跑走了。他和蓝汐依旧更喜欢留在热闹些的静室,那里有爹爹和父亲的气息。
蓝澈看着弟弟远去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重新将目光投向篮中的谷物,指尖轻轻拂过那饱满的谷粒,眼中闪烁着的是与年龄不符的、忧思天下民生的深沉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