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先走一步了

云深不知处山门前，夕阳的余晖温暖，却驱不散弥漫在蓝氏众人心头的冰冷与沉重。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蓝汐最先忍不住，眼圈泛红，声音带着哭腔，无助地看向“父母”：“父亲……爹爹……” 他不明白，为什么那么厉害的哥哥，要跟那个可怕的坏人走。

魏无羡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胸腔翻涌的怒火与无力感，将小儿子揽入怀中，声音沙哑却坚定：“汐儿别怕。我们现在……的确打不过那个李凌月。但不能冲动，要从长计议。” 这话是说给蓝汐听，更是说给在场所有悲愤交加的蓝氏弟子听。

蓝泱紧握着拳头，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少年意气让他难以接受这种屈辱：“自打这李凌月出现，我们仙门百家何曾主动过？一直都是被动挨打，步步退让！如今竟、竟要哥哥他……偌大个修真界，竟无一人敢真正出头吗？”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不甘与愤懑。

蓝曦臣面色亦是凝重无比，但他作为蓝家德高望重的长老，必须保持冷静。他拍了拍蓝泱的肩膀，沉声道：“泱儿，稍安勿躁。澈儿聪慧过人，修为亦深不可测。他既然选择如此，必有他的道理和把握。至少目前看来，那李凌月对他……似乎并无立即加害之意。我们需相信澈儿，也从长计议，万不可自乱阵脚。”

天朝峰，凌霄殿侧殿——仁寿宫。

李凌月果然如他所说，并未苛待蓝澈。他吩咐侍女将仁寿宫精心收拾出来，一应物品皆是顶尖，让蓝澈居住。且出乎意料的是，他既未封印蓝澈的法力，也未施加任何禁锢法术，仿佛笃定了蓝澈不会，也不能擅自离开这天朝峰。

他甚至觉得蓝澈平日穿得太素净，不符合他“所有物”应有的华丽，便命侍女送去了许多锦衣华服、珍稀头饰。

蓝澈看着那些流光溢彩的衣物，并未拒绝。他换上了一身新的装扮：依旧是白色的里衣，却配上了金黄色的中衣，最外面罩着一件极为夺目的红色大袖衫，那长衫上用五彩丝线绣着繁复的百花与翱翔的金凤，极尽华美。墨色长发并未束起，任由其披散，仅用几根红色的细长发带松松地系住几缕，额前碎发柔和了面容的棱角，添了几分惊心动魄的柔美与慵懒。他平静地接受了这一切，仿佛这只是寻常的换装。

天朝峰的藏书阁成为了他最大的惊喜。其中收藏了无数外界早已失传的高阶功法、阵法秘籍、上古丹方，其浩瀚程度甚至超越了云深不知处的底蕴。这让他沉浸其中，暂时忘却了外界的纷扰。

李凌月对他的态度也颇为奇特。他并未如对待其他美人那般碰触蓝澈，甚至隐隐流露出一种不舍得亵渎的意味。他似乎很欣赏蓝澈身上那种不同于常人的气质——没有仙门中常见的尔虞我诈，也没有虚伪的奉承，只是一种沉静的、近乎淡漠的真实与强大。

偶尔，当蓝澈在院中练剑或修炼遇到不解之处时，李凌月甚至会出言指点几句，语气平和，思路清晰，竟宛如一位耐心十足的良师，与那个视众生为蝼蚁的暴君判若两人。这种诡异的“和谐”，让蓝澈的处境变得更加微妙难测。

云深不知处，寒室。

魏无羡面前摊满了从各处搜集来的关于漩涡和阵法的典籍，其中也夹杂着蓝澈设法捎回来的只言片语信息。他眉头紧锁，指尖敲着桌面：“从澈儿传来的消息和这些古籍印证来看，皇炎山那个就是一个庞大无比的、人为构建的‘阵’！”

蓝泱凑过来看，脸色越发难看：“既是阵，必有阵眼。但按这图示和描述……阵眼竟然被设置在了漩涡能量最狂暴、最具毁灭性的正中心？！这……这简直是无解！等同于没有阵眼！”

蓝忘机凝视着那漩涡的构造图，声音低沉：“并非无解。只是……欲达阵眼，需承受漩涡核心的毁灭之力。你我修为，皆不足以抵达。”

这是一个令人绝望的事实。

魏无羡猛地向后一靠，抬手捂住眼睛，声音里充满了疲惫与心疼：“这该死的阵……澈儿上辈子是造了什么孽，这辈子要遭这些窝囊罪！” 他的话意不言而喻——目前已知的，或许只有修为与李凌月同级别的蓝澈，才有可能强行抵达那阵眼所在。而李凌月本人，是绝无可能去破阵的。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几个月后，李凌月竟主动提出让蓝澈回云深不知处小住。

原因简单得甚至有些荒谬——他记得蓝澈今年方才十五，念及他或许会想家。

这看似突如其来的“恩典”，背后却透着李凌月绝对的自信与掌控欲。他仿佛在告诉所有人，即便放你归家，你也终究会回到我掌中。

蓝澈并未多言，从容地接受了这份“恩典”，在一众侍女和李凌月意味不明的目光注视下，离开了天朝峰，踏上了返回云深不知处的路。

云深不知处得到消息，早已是全家出动，在山门前焦急等候。当看到那道熟悉的、身着华美红衣的身影缓缓出现在山道尽头时，魏无羡第一个冲了上去。

云深不知处山门口，众人再次见到了蓝澈。

他换下了天朝峰的华服，穿着一身素雅却不失风骨的衣裳：白色里衣，印着疏落梅花的浅蓝色中衣，外罩一件略深一点的浅蓝色大袖衫，其上以更深的丝线绣着精美的百花图案，清雅绝伦。墨发用一顶精致的莲花冠挽成发髻，两侧点缀着珍珠流苏步摇，行走间流苏轻晃，更衬得他风姿灼灼，宛如谪仙临世。

“回来就好。”魏无羡上前一步，声音有些哽咽。

蓝澈微微一笑，主动上前，轻轻回抱住父亲：“爹爹。” 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蓝忘机站在一旁，沉默地看着长子，袖中的手紧握成拳。身为人父，却无力保护孩子，这种愧疚与无力感几乎将他淹没。

静室旁的小厨房里，蓝忘机亲手做了一顿简单的饭菜。一家人，连同闻讯赶来的蓝启仁和蓝曦臣，难得地围坐在一起，气氛温馨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沉重。

日落时分，夕阳将天空染成温暖的橘红色。蓝澈换回了那身熟悉的、绣着卷云纹的姑苏蓝氏校服。他抚平衣襟，有些恍惚，他已经记不清自己多久未曾穿过如此板正的服饰了。他独自一人，走到鹤云苑一处阳光最好的地方，小心翼翼地将怀中那颗魏无羡给予的、散发着微光的金色种子，种了下去。

他的一生，似乎总与“命运多舛”相连。纵然风华绝代，惊才绝艳，却也难逃沉沦的漩涡。世人皆苦，他却从不言说，只是珍惜着每一天，努力地将每一日都过得充实而有意义。他是自己人生的主角，却也好似被无形的剧本推着，走向既定的轨迹。

此后，蓝澈每隔半月便会如期归来一次，看望家人，短暂地享受那份难得的温情。

五年光阴，倏忽而过。

蓝澈与蓝泱皆已至及冠之年。然而，在姑苏蓝氏最为隆重庄严的及冠礼上，祠堂之中，却唯独少了那位最引以为傲的长子——蓝澈。

这五年，蓝澈并未虚度。他依旧在天朝峰的土地上躬耕育种，将他的商业版图扩展得更为庞大。天下在他的暗中推动下，实现了五谷丰登，经济繁荣，四海升平。他做到了当年对李凌月的承诺，却也让自己陷入了更深的漩涡。

然而，老天似乎见不得他如此耀眼，与他开了一个残酷的玩笑。他遇见了一名女子，两人情投意合，暗通曲款。女子很快有了身孕。此事却被李凌月察觉。

占有欲极强的李凌月岂容他人“染指”他的所有物？盛怒之下，他与蓝澈再次爆发惊天动地的大战。这一次，两人的修为真正达到了不相上下的地步，战斗之激烈，远超以往。最终，仍是李凌月凭借更老辣的经验险胜一招，将蓝澈禁锢于仁寿宫。

李凌月抓走了那名已有身孕的女子。他看中的，是女子同样卓越的天资，以及她腹中注定不凡的孩子——无论男女，皆可成为他完美的“义子”或工具。

如果说蓝澈最初甘愿被禁锢，是为了保全爱人与未出世的孩子。那么，当那女子历经艰辛产下孩子后，李凌月的冷漠与置之不理，间接导致了女子的香消玉殒，便成为了彻底压垮蓝澈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疯了。

积压了五年的隐忍、怨恨、悲痛与绝望，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蓝澈不顾一切地冲破了禁锢，与李凌月再次战在一处！这一次，不再是切磋，而是真正的生死相搏！

剑光冲天而起，灵力对撞的爆炸声震耳欲聋。方圆百里，山崩地裂，草木尽摧，狂风拔地而起，卷起漫天沙石！仙门百家被波及，损失惨重，而无辜的寻常百姓，更是瞬间毙命者无数！

蓝澈尚有最后一丝理智，他且战且退，将状若疯魔的李凌月引向了荒无人烟的皇炎山！

在那里，两个当世最强的高手，不知疲倦地激战了整整半月！皇炎山几乎被夷为平地！

闻讯赶来的魏无羡和蓝忘机，看到的便是这如同末日般的景象。魏无羡只知蓝澈因心爱女子之事与李凌月反目，却不知详情竟如此惨烈。蓝忘机打听到更多消息，心沉入了谷底。

李凌月不仅自身修为通天，麾下更培养了无数高阶修士。即便蓝澈能侥幸胜过李凌月，也绝无可能逃过那些修士的围剿。

魏无羡看得心急如焚，抽出鬼笛陈情，试图召唤厉鬼助阵，却猛然想起，这些年世间的厉鬼凶煞，几乎已被二儿子蓝泱净化殆尽！

“魏婴，先离开！”蓝忘机当机立断，拉住几乎要冲进去的魏无羡。战场中心的能量风暴过于恐怖，他们靠近无异于自杀。

“蓝湛！”魏无羡挣扎着，目眦欲裂，“澈儿已经彻底得罪死了李凌月，我们不能眼睁睁看着他……”

最终，仙门百家也被迫卷入了这场战斗。无他，李凌月这五年的横征暴敛、肆意妄为早已天怒人怨。强取豪夺各世家珍宝、害死众多子弟，更视百姓如草芥，动辄切磋毁城，早已是修真界公敌！

蓝澈看着越来越多的伤亡，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他选择了最惨烈的方式——以自身神魂与毕生修为为祭，发动了同归于尽的禁术！

“李凌月！这一切，该结束了！”

璀璨到极致的光芒吞没了两人，恐怖的能量风暴席卷了整个皇炎山！

当一切尘埃落定，李凌月魂飞魄散，而那恐怖的漩涡，也在蓝澈最后的力量下，彻底崩毁，化为虚无。

蓝澈浑身是血，灵力枯竭，经脉尽碎，躺在焦黑的土地上。他看着自己脏污破碎的衣衫和双手，竟轻轻地笑了笑。他平生最爱洁净，却终是以最狼狈的姿态，结束了这一切。

半月之后，云深不知处，鹤云苑。

蓝澈在自己的床榻上悠悠转醒。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帐顶，鼻尖萦绕着淡淡的冷檀香。他恍惚了一瞬，仿佛那场惊天动地的死战只是一场漫长的噩梦。

他动了动手指，感受到的是油尽灯枯般的虚弱。内视之下，金丹黯淡，灵脉枯萎，生命之火如同风中残烛。他知道，这只是回光返照，他活不长了。然而，对这人世，对家人，他有着太多的不舍。

这时，房门被轻轻推开。魏无羡小心翼翼地抱着一个襁褓走了进来，脸上是强忍的悲恸。

“澈儿，你看……”魏无羡将襁褓轻轻放在蓝澈身边，“这是你的孩子，看看他，多像你小时候。这双琥珀色的琉璃眸，简直一模一样。”

蓝澈艰难地侧过头，目光落在那个小小的、安静睡着的婴儿脸上。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与温柔涌上心头。他伸出颤抖的、苍白的手，极其轻柔地碰了碰婴儿的脸颊，然后小心翼翼地将孩子抱进怀里。

“嗯。”他低低应了一声，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他凝视着孩子良久，轻声道：“姓蓝，名源，字……芝兰。”

“好！就叫蓝源，蓝芝兰！”魏无羡哽咽着应道。

蓝澈抬起头，看向魏无羡，眼中充满了无尽的眷恋与不舍。他拉过魏无羡的手，将自己体内最后残存的、微弱却精纯无比的本源之力，毫无保留地渡了过去。

“爹爹……”他的声音轻如羽毛，“你用的，是莫玄羽的身体……底子太差，又经献舍……我能为你做的，不多了……只能陪你……到这里了……”

他深知，父亲蓝忘机修为高深，寿元漫长。而爹爹魏无羡所用的莫玄羽身体，本就根基受损，灵力低微，加之献舍禁术的侵蚀，根本撑不到与父亲白头偕老的那一天。他不愿看到父亲在未来漫长的岁月里独自承受失去挚爱的痛苦。

这最后的本源之力，虽不能逆转生死，却足以滋养莫玄羽这具身体，稳固魏无羡那颗微弱的本命金丹，让他能够真正地与蓝忘机携手，共度余生，直至真正的白发苍苍。

做完这一切，蓝澈仿佛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手臂缓缓垂落。他靠在枕上，目光逐渐涣散，嘴角却带着一丝释然和平静的微笑，望着床顶，轻声呢喃，仿佛看到了极美的景象： “看……天……天亮了啊……”

那双曾映照过星辰大海、洞察过人心鬼蜮的琥珀色眼眸，缓缓闭上，再也不会睁开。

窗外，旭日东升，金色的阳光洒满大地，驱散了所有阴霾。他用自己的牺牲，换回了这人间的黎明。

云深不知处，钟声长鸣，哀恸四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