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雁关的气温刚回升不久,如今快要入秋,又透着寒意。
晚禾进沈府已有几日,白日里跟着仆妇们洒扫庭院,夜里就睡在闲置的小帐子里。
她手脚勤快,眼里又有活计,洒扫时从不多看,说话时总是垂着眼,活脱脱一副惊弓之鸟的模样。
倒让起初对她存着几分戒备的管事妈妈也渐渐松了口,只当她真是个再寻常不过的逃难孤女。
沈千雪念她孤苦,偶尔会叫她到跟前伺候笔墨。
晚禾握着狼毫的手总有些发颤,不是作假,是真怕——怕自己一个疏忽露了破绽,更怕沈千雪那双清澈的眸子,看得她心头发慌。
“这笔锋要稳,像你走路似的,步步都要踩实了。”沈千雪握着她的手教她写字,指尖温软,带着淡淡的松烟墨香。
她教的是“平安”二字,说沈家在边关镇守,最盼的便是这两个字。
晚禾的指尖被她握着,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掌心的暖意,喉间有些发紧,低低应了声“是”。
她学得慢,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像刚学步的孩子,沈千雪却从不嫌烦,只笑着说:“比前几日强多了,慢慢来。”
巧穗总说郡主刀子嘴豆腐心,对一个来历不明的外人也这般好。
晚禾听了,只是把头埋得更低,将沈千雪用过的砚台细细洗干净,连边缘的墨渍都擦得一干二净。
转机出现在一个落雨的午后。
沈千雪在廊下看雨,忽闻西跨院传来惊呼,原是负责洒扫的婆子被檐角坠落的瓦片砸中了腿,血流不止。
府里的大夫恰好被请去给副将家的老夫人瞧病,一时半会儿回不来,婆子疼得直打滚,几个仆妇围着束手无策。
“让我瞧瞧。”晚禾不知何时挤了进来,脸色发白,声音却很稳。
她蹲下身,先解下自己腰间的粗布帕子,在火上烤过的烈酒里浸了浸,咬着牙按住婆子流血的伤口。
那帕子是她从大漠带来的,边角磨得发毛,此刻却成了救命的东西。
“姑娘,这……”巧穗想拦,却被沈千雪按住了。
只见晚禾飞快地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里面是些晒干的草药碎末——正是阿古拉给她备的那袋,她一直贴身藏着。
“这是……我家乡治外伤的草药,捣碎了敷上能止血。”她声音发颤,像是怕人怪罪,“以前爹打猎受伤,都是这么用的。”
沈千雪看着她眼底的恳切,又看了看疼得快要晕厥的婆子,点头道:“试试吧。”
晚禾立刻用石头将草药捣成泥,小心翼翼地敷在伤口上,再用干净的布条紧紧缠好。
不过半炷香的功夫,渗出来的血竟真的止住了。等府里的大夫匆匆赶回,查看过伤口,也忍不住赞一句:“这草药用得巧,竟是对症下药了。”
经此一事,府里人看晚禾的眼神都变了。
管事妈妈对她温和了许多,偶尔还会让她跟着巧穗去给主人送点心。
一日,沈千雪翻晒旧物,找出件半旧的湖蓝色襦裙,料子是极好的杭绸,只是袖口处勾了丝。
她叹道:“这是前年阿澈托人从江南带来的,我还没穿几次呢。”
巧穗接过来看了看:“可惜了,这般好的料子,扔了怪心疼的。”
晚禾正在一旁收拾散落的丝线,闻言低声道:“姑娘若是不嫌弃,奴婢……奴婢或许能补好。”
沈千雪有些惊讶:“你还会这个?”
“以前在逃难路上,给人缝补衣裳换过干粮。”晚禾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只是缝得不好,怕污了姑娘的衣裳。”
“不妨试试。”沈千雪将襦裙递给她,“补不好也无妨。”
晚禾捧着襦裙回了耳房,连夜赶工。
她没用寻常的针法,而是用了部落里传的“盘金绣”,取极细的金线,沿着勾丝的地方绣出几朵极小的缠枝莲,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出痕迹,反倒让那处添了几分精巧。
次日将襦裙送回去时,沈千雪展开一看,不由得惊呼出声。
阳光下,金线绣成的莲花泛着柔和的光,与湖蓝色的杭绸相映,竟比原来还要好看。
“这手艺,竟是这般好!”她拉着晚禾的手,眼底满是惊喜,“你这孩子,竟藏着这般本事。”
晚禾脸颊微红,轻声道:“能为姑娘分忧,是奴婢的福气。”
沈千雪愈发喜欢她这份沉稳贴心,有时夜里看书,会让晚禾在一旁陪着研墨。
闲聊时,会说起些家常,比如沈澈小时候总爱跟她抢点心,比如母亲在世时最疼他们姐弟。
晚禾总是安静地听着,偶尔应一两句,眼神里的孺慕之情恰到好处,像是在羡慕这份手足情深。
“阿澈性子硬,整天忙着军事,好在娶到了三公主这般贤妻。”沈千雪望着窗外的月光,“之前我还总觉得妤儿娇气,经过长时间的朝夕相处,原来是我错了。”
晚禾正研墨的手顿了顿,低声道:“将军为了护着咱们才这般辛苦,公主天资聪颖,为了北境,也用心良苦。”
她抬起头,眼里似有泪光,“奴婢家乡遭灾时,若有将军这样的人护着,爹娘或许就不会……”话说到一半,又急忙低下头,“奴婢失言了。”
沈千雪叹了口气,拍了拍她的手背:“不怪你。”她起身从妆匣里取出个小巧的银哨,“这是阿澈给我的,说若有急事,吹响它,府里的护卫就能听见。你拿着吧,在府里若遇着难处,也能有个照应。”
晚禾接过银哨,指尖触到冰凉的金属,心头猛地一跳。
她扑通跪下,磕了个响头:“姑娘待奴婢恩重如山,奴婢……奴婢万死难报。”
沈千雪扶起她,温声道:“快起来,不过是个小物件。”
那夜之后,晚禾在沈府的日子愈发顺坦。她借着送东西的由头,能去的地方多了些。
路过书房时,会悄悄记下墙上挂着的地图样式;听到护卫们闲聊,会默默记住换岗的时辰;甚至沈千雪与信使说话时,她端着茶水进去,也能捕捉到几句关于“粮草”“巡逻”的字眼。
这两个月托商旅传信时,她写的都是些看似琐碎的事:沈将军最爱喝的茶是雨前龙井,昭王每逢初一十五会去城外的慈云寺上香,府里的护卫换岗是寅时和申时......
这些细碎的信息,在大漠的沙盘上,却能拼凑出越来越清晰的轮廓。
深秋的一个傍晚,落雁关下了场冷雨。
晚禾给沈千雪送完姜汤,刚转过回廊,就见前厅门口立着三人。
居中的老者身着藏青锦袍,面容与沈澈有几分相似,只是鬓角染了霜,正是昭王沈华书。
他身侧站着位青衫女子,长相惊艳,略施粉黛,自有股沉静气度,正是世子妃祁妤。
而沈千雪正迎在最前,显然是在等什么人。
晚禾刚要退开,就听关外传来马蹄声,不多时,一道玄色身影翻下马背,正是风尘仆仆的沈澈。
他外衣上沾着沙砾与雨珠,眉眼凌厉,见了门口三人,才收敛了几分锋芒,对着昭王躬身:“父亲。”又转向祁妤,颔首道,“你也在。”
祁妤微微颔首,声音清浅:“听闻你今日回府,父亲说要等你一同用晚膳。”
晚禾垂着头想从廊柱后绕过去,却被沈澈的目光精准扫到。
那目光比前几日要沉,带着沙场历练出的审视,像要穿透她的粗布衣裳,看清内里的筋骨。
“这位是?”沈澈开口,声音里还带着关外的风霜气。
沈千雪连忙笑道:“这是晚禾,前阵子收留的孤女,手脚勤快得很,我那件湖蓝裙子的袖口,就是她用金线补了缠枝莲,竟比原来还好看。”
祁妤顺着沈千雪的话看向晚禾,目光平和无波,淡淡道:“能将勾丝的杭绸补得不留痕迹,确是巧思。”她的语气听不出褒贬,倒像是在陈述一件寻常事。
昭王沈华书也打量了晚禾两眼,见她始终垂着头,身形单薄,只摆了摆手:“既是千雪收留的,便安分做事吧。”
晚禾这才福了福身,声音细若蚊蚋:“奴婢晚禾,见过王爷,见过将军,见过世子妃。”
沈澈微微点头,追问了一句:“家乡何处?父母是做什么的?”
晚禾的指尖猛地攥紧了衣角,声音带着刻意压抑的颤抖:“回将军,奴婢……奴婢是盐城人,离北境不远。爹娘原是种稻的,去年遭了水灾,都没了……”她说着,肩膀微微耸动,像是难过得快要哭出来。
“阿澈。”沈千雪拉了拉他的衣袖,“问这些做什么?晚禾已是可怜人了。”
沈澈看了沈千雪一眼,又看向晚禾,见她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咬着唇不肯落下,那模样倒有几分韧劲。
他没再追问,只是淡淡道:“边关不比中原,来历不明的人,总要多问两句。”
“你就是防备心太重。”沈千雪嗔道,“府里上下谁不说晚禾懂事?你防着外敌我理解,怎么还防着一个小姑娘。”
祁妤这时才又开口,语气依旧平静:“将军谨慎是应当的,只是晚禾姑娘既在府中做事,应该也不会有什么不妥。”她这话看似中立,却轻轻将话题带了过去。
昭王轻咳一声:“好了,外头雨大,先进屋吧。”
众人转身往里走,沈澈走在最后,经过晚禾身边时,脚步顿了顿。
晚禾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在她发顶停留了一瞬,带着若有似无的探究,直到沈千雪回头唤他,才抬脚离去。
晚禾站在廊下,直到那几道身影都消失在穿堂尽头,才缓缓松开手。
掌心的冷汗混着雨水,凉得刺骨。她抬起头,望着沈澈离去的方向,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寒意。
——沈澈的怀疑,比她预想的来得更早。这条埋在落雁关的暗线,才刚触碰到关键,就已被最锐利的目光盯上。
而她知道,往后的每一步,都得踩在刀刃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