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帐里的炭火噼啪作响,映得鲜卑使者那张布满褶皱的脸忽明忽暗。沈砚之端坐案前,指尖叩着那份墨迹未干的盟约,目光落在“永不南侵”四个字上,眼底没什么波澜。
“可汗的诚意,本将看到了。”沈砚之抬眼,声音平得像结了冰的河面,“只是盟约这东西,向来是笔尖蘸着血写的。十年前你们也是这么说的。”
使者佝偻的身子僵了僵,忙从怀里掏出个锦盒:“将军明鉴!这次可汗特意备了信物——这是漠北最稀有的暖玉,能驱寒毒,是可汗的心头宝。”
锦盒打开的瞬间,沈砚之的目光顿了顿。那玉的成色确实罕见,可他更在意的是玉上的刻纹——竟是只展翅的雁,和谢临舟还给他的那块玉佩惊人地相似。
“回去告诉可汗,”沈砚之合上锦盒推回去,“盟约我留下,信物不必了。北境的将士不需要暖玉,他们要的是安稳。”
使者揣着锦盒退出去时,林野正好掀帘进来,见沈砚之盯着盟约出神,忍不住道:“将军,这鲜卑人突然服软,该不会有诈吧?”
“诈是肯定有的。”沈砚之起身走到帐门口,望着外面渐小的雪,“但至少这半年,他们不敢动。”他想起谢临舟昨夜说的“北境暂时安全了”,原来那时他就把后招铺好了。
林野挠挠头:“那谢先生……”
“他自有安排。”沈砚之打断他,语气里带了点不易察觉的暖意,“对了,让军需官多备些伤药,尤其是治冻伤的。”
林野应着退下,帐内只剩沈砚之一人。他从怀里摸出那块补了金箔的玉佩,指腹一遍遍摩挲着那道裂痕。十年前谢临舟戴着它冲在最前面,刀光剑影里,玉佩撞在铁甲上叮当作响;十年后这裂痕被金箔温柔地裹住,倒像是把光阴都缝在了里面。
暮色降临时,沈砚之提着食盒往歪脖子树去。远远就看见谢临舟坐在石头上,手里把玩着那副黑檀木面具,月光落在他露出来的右脸上,竟比年少时多了几分温润。
“今天的使者,是你安排的?”沈砚之把热汤面推过去,蒸腾的热气模糊了两人的眉眼。
谢临舟没抬头,指尖勾着面具的系带:“那老东西是当年跟着马匪打过我的,见了我这疤,比见了可汗还怕。”他忽然笑了,把面具往脸上一扣,“怎么样?像不像当年镇守雁门关的谢小将军?”
面具遮住了那道狰狞的疤,只露出一双亮得惊人的眼睛。沈砚之望着那双眼睛,忽然觉得心口发暖,像是揣了团炭火:“像,就是……少了点飞扬跋扈的劲儿。”
“被漠北的风沙磨平了。”谢临舟低头吃面,热气从面具的缝隙里钻出来,“不过对你,还是能跋扈起来的。”
沈砚之被他逗笑了,伸手想去摘他的面具,指尖刚碰到边缘,却被谢临舟一把攥住。他的掌心粗糙,带着常年握刀的茧子,温度却烫得惊人。
“开春再摘。”谢临舟的声音透过面具传出来,有点闷,却带着认真,“等看了杏花,我就戴着它去见弟兄们。”
沈砚之没说话,只是反手握住他的手。雪不知何时又落了起来,细簌簌的,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瞬间就化了。
日子像帐外的积雪,悄无声息地变薄。鲜卑那边果然没再异动,京城的消息却像断了线的风筝,迟迟没传来。沈砚之派去送密函的人,至今杳无音信。
“会不会是被截了?”林野急得嘴上长了燎泡,“皇后和赵家在京里势力盘根错节,万一……”
“截了才好。”谢临舟不知何时站在帐门口,面具遮住了半张脸,“说明他们慌了。”他走进来,将一份地图摊在案上,“我让人查了,赵家在雁门关附近藏了批私盐,是给鲜卑走私用的,这才是他们真正的软肋。”
沈砚之看着地图上圈出的位置,正是当年他和谢临舟一起巡逻过的黑风口。那里地势险要,只有一条窄路能过,是天然的伏击地。
“等雪化了,咱们去会会他们。”沈砚之指尖点在黑风口,眼底闪过一丝厉色。
谢临舟望着他,忽然伸手,用那只完好的右手拂去他肩上的落雪:“不急,先去看杏花。”
三月初,雁门关的雪终于化了。山坳里的杏花开得泼泼洒洒,白得像堆碎雪,风一吹就簌簌往下落,沾了沈砚之满身。
谢临舟站在他身侧,面具早就摘了,左颊的疤在春光里显得柔和了些。他望着漫山遍野的杏花,忽然低笑出声:“原来真的这么好看。”
“比你当年想象的如何?”沈砚之转头看他,阳光落在谢临舟的睫毛上,投下浅浅的阴影。
“好看十倍。”谢临舟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温柔,“不过……”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花瓣落地,“还是没你好看。”
沈砚之的耳尖腾地红了,刚要开口,却见林野气喘吁吁地跑上山来,手里举着封信:“将军!京城来的信!新帝……新帝下旨了!”
信纸在风里抖着,沈砚之展开一看,指尖忽然收紧。上面写着“彻查赵党”,写着“为谢临舟平反”,最后那句“即刻回京”,却像根刺扎进眼里。
谢临舟凑过来看了一眼,忽然笑了:“看来,京城的刀子该咱们来收了。”
沈砚之转头看他,见他眼底没有半分犹豫,只有跃跃欲试的光,忽然就定了心。他把信纸折好塞进怀里,伸手牵住谢临舟的手腕——就像十年前无数次并肩作战时那样。
“走。”沈砚之的声音里带着笑意,“去收拾好你的刀,咱们回京城。”
杏花还在落,沾了两人的发梢和肩头。远处的雁门关城楼在阳光下闪着光,像是在为这对跨越了十年风雪的人,照亮前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