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溪的来访总是突然,总是在最深的夜。
这次她没穿制服,而是一件旧毛衣,袖口已经磨损。
“我妹妹的,”她摸着毛衣说,“她叫陈澜。比我小八岁,是个舞者。她跳现代舞,一种他们称为‘身体混乱’的艺术。”
她坐下来,从包里拿出一张照片。照片上的女孩在空中跃起,身体舒展如飞鸟,脸上有种不顾一切的自由。
“七年前,她在一次私人聚会表演。有人举报。他们冲进来时,她正在跳最后一段。没有音乐,只有呼吸和脚步声。他们给她戴上黑色头套带走。官方记录是送往第三再教育营。但我查遍了所有营地的名单,没有她。她消失了,像水滴蒸发。”
陈溪的声音很平静,但手指在颤抖。
“我加入文化协调局,是因为我想从内部找到她。我以为只要爬得够高,就能看到真相。但我错了。系统会吞噬进入它的一切,包括寻找者。你越深入,越成为它的一部分。我开始签署禁令,开始审查作品,开始问询像你这样的人。每次我都告诉自己,这是为了找到陈澜必须付出的代价。”
“那你找到了吗?”林默问。
“没有。但我找到了其他东西。”
她看着林默,“我找到了还在抵抗的人。像你,像周文渊,像那些我明知存在却故意看不见的网络。每次我警告你们,每次我放慢审查速度,每次我遗漏某个关键证据。那是我在偿还债务,向妹妹,向所有消失的艺术家。”
她深吸一口气:“我来是要告诉你,艺术工作者认证下周正式启动。认证作品会被植入音频水印,一种低频信号,播放时可以被特定设备追踪。他们准备用这种方式标记所有合法艺术,同时监控它的传播。”
林默感到寒意。“认证是自愿的?”
“表面上是。但很快,非认证艺术家的创作材料会被切断,演出场所会拒绝他们,甚至购买乐器都需要认证。温水煮青蛙。”
“你会认证吗?”林默问。
陈溪笑了,那是林默第一次看见她真正的笑容,苦涩而明亮。
“我已经在系统里了,林默。我的角色是灰色的,模糊的,有用的。我会申请认证,我会创作合规作品,我会成为你们在光下的影子。而你们——”
她站起身,“你们要继续做影子里的光。我们需要彼此,哪怕永不能公开承认。”
她留下一个信封。
“水印的编码规则和频率范围。你们的干扰器需要这个。”
她离开时,天还没亮。
林默打开信封,里面是密密麻麻的技术参数。他坐在钢琴前,手指悬在琴键上,却按不下去,他突然想起苏雨说过的话:
“光越强,影子越深。但影子中,色彩最真。”
……
《影子赋格》的传播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林默把四个声部分开传递。
高音部给了邮差线,中音部给了学校,低音部给了工厂,对题部则留在自己手中,作为识别码。
也就是说,只有当其他三个声部相遇,对题部才会出现,完成赋格。
他没想到的是,命运会让它们以另一种方式相遇。
四月中旬的一个下午,天气突然放晴。城东公园里,一群退休老人正在排练合唱,是官方批准的《劳动之歌》。
但在休息间隙,一个老人随口哼起了一段旋律,轻快如舞步。
那是《影之舞》,赋格的高音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