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谁叫我是你朋友呢

不想看见她？

怎么会呢？

他做梦都想要见到她的。

琳西收回了手，那点温软的神情像水迹一样从她脸上褪去。她直起身，月光重新将她笼罩成一个清晰而疏离的轮廓。

“划算不划算，我自己会算。”她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省省你那套算计人的口吻，盖勒特，对我没用。”

她转过身，厚重的袍角在石地上扫过，发出沙沙的轻响。走到铁门边时，她脚步微顿，侧过半张脸。

“纽蒙加德的伙食看来不怎么样，”她的声音没什么起伏，“你那张嘴，倒是还和当年一样讨人嫌。”

话音落下，她不再停留。身影融入门外更深的黑暗，脚步声渐渐远去，最终被塔楼永恒的寂静吞没。

格林德沃独自留在原地，石壁的寒气重新爬上肩头。他缓缓垂下眼，看着方才被她触碰过的手背，许久，极轻地嗤笑了一声。

那笑声落在空旷里，很快便散了。

几小时后，英格兰威尔特郡。

马尔福庄园的铁艺大门在夜色中泛着冷冽的光泽。琳西的身影幻影显形出现在门前蜿蜒的车道上，庄园主楼灯火通明，却驱不散萦绕在建筑周身的、某种华丽而森冷的气息。

她抬眼看着那些高耸的尖顶，面无表情地整理了一下袖口，随后迈步向前。脚下整齐的石板路，将她引向另一场无法避开的暗流。

琳西推开那扇厚重的门时，月光正透过高窗，斜斜地切进房间，将空气里浮动的微尘照得纤毫毕现。

她的目光，几乎是下意识地，就落在了对面墙上。

画框极大，几乎占满了整面墙壁。深色的木质边缘在昏暗中泛着幽微的光泽。画中的女巫静坐着，一袭墨绿，银发如霜，仪态是无可挑剔的端丽。

她微微仰着下颌，目光空茫地投向画布之外的某处，仿佛已这样凝视了无数个日夜，看遍了尘世变迁，也看淡了所有悲欢。

那是琳西无比熟悉的轮廓，却又被岁月与画布蒙上了一层永恒的、冰冷的隔膜。

琳西的脚步，在柔软的地毯上，没有发出丝毫声响。可她刚站定，那幅巨大肖像里凝固的视线，便倏然动了。

极其缓慢地，画中人的眼睫，似乎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随即，那双浅灰色的、如同冬日清晨湖面般的眸子，一点一点，转向了门口，转向了月光下站立的身影。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被无限拉长、凝滞。

画中伊莱娜交叠放在膝上的手，手指微微蜷缩，指尖抵住了丝绒的裙面。她整个人依旧保持着那完美的坐姿，可有什么东西，从那双骤然有了焦点的眼睛里，碎裂开来。

那不是激烈的情绪，而是一种更深沉、更寂静的震动。像是冰封的湖面下，终于涌动起了久违的暗流。

她看着琳西，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琳西几乎能听见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久到窗外的月光似乎都偏移了一寸。

然后，画中的伊莱娜，极轻、极慢地，眨了一下眼睛。

“……你来了。”

她的声音透过画像传来，很轻，带着一种被时光打磨过的沙哑，平静得近乎诡异，却又在尾音处，泄露出一丝极其细微的、几乎无法捕捉的颤意。

不是疑问，不是惊讶，只是一句简简单单的陈述。仿佛她等这一刻，已经等了太久，久到当它真正来临时，连激动都显得苍白。

琳西望着她，望着画中好友那被永恒定格、却在此刻仿佛被注入了灵魂的容颜，千言万语堵在喉间，最终只化作一个同样轻的回应：

“嗯。”

伊莱娜的唇角，似乎极其细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一个疲惫的旅人，终于望见了归途的灯火。

她没有问“你去了哪里”，也没有问“为什么现在才来”。她只是静静地看着琳西，浅灰色的眸子里沉淀着太多无法言说的东西。

漫长的等待，无望的守望，以及最终等来的、近乎疼痛的释然。

“窗边矮几下面，”她终于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很轻，目光却一瞬不瞬，“左边那个暗钮。你以前……总爱藏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在那儿。”

她的视线缓缓下移，落在琳西垂在身侧的手上，停了片刻，又抬起来，望进她眼里。

“去看看，”伊莱娜轻声说，那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温柔的催促，又带着一种生怕惊扰了什么的小心翼翼，“它们……大概也等了很久了。”

琳西按下暗钮，木板滑开。

暗格里没有珍宝，只有几件旧物：一截干枯的槲寄生枝条，两枚磨损的加隆，一张画着牵手小人的稚拙羊皮纸。

都是学生时代她随手塞给伊莱娜的“破烂”。

琳西指尖悬在纸上，微微发颤。

“……怎么还留着这些。”她声音发涩。

画像里，伊莱娜静默片刻。

“扔过。”她语气平淡，“每次家里就我一个人的时候，每次觉得等你回来是场笑话的时候，就想扔掉。”

她的目光落在那些旧物上。

“可看到这个，”她声音轻了些，“就想起二年级圣诞，你拉着我偷装饰被皮皮鬼追得满城堡跑。”

“看到加隆，就想起我们在霍格莫德合买一份冰淇淋，冻得发抖还要抢着吃。”

“看到这张画……”伊莱娜顿了顿，“就想起你说‘虽然你性格糟糕，但谁叫我是你朋友呢’。”

房间里很静。

“后来就不扔了。”伊莱娜最后说，声音像蒙着灰尘的玻璃，“留着它们，至少能证明那些年不是梦。”

“至少能证明，你真的存在过。”

琳西闭上眼睛，攥紧拳头。

良久，她轻轻将木板推回原位。

转身，仰头看向画像。

“伊莱娜，”她红着眼眶，声音却清晰，“我回来了。”

“这次，”她一字一顿，“不是路过。”

画中，伊莱娜深深望着她。

许久，极轻地点了下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