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簪被扔进垃圾桶的瞬间,寿华像是听见心里有什么东西碎了。清脆的一声,轻得像初春的薄冰裂开,却疼得她喘不过气。
她转身回了布庄,把那支银钗和桃木锁进柜底的木匣里,钥匙塞进贴身的荷包。做完这一切,她走到账台前坐下,拿起算盘噼里啪啦地打起来。算珠碰撞的声响在空荡的铺子里回荡,像是在给自己壮胆。
福慧进来时,见她面无表情地对账,垃圾桶里那枚莹白的玉簪格外显眼,心猛地一沉:“大姐……”
“把布庄的账目理一理。”寿华头也没抬,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我想好了,把铺子盘出去,带着娘和你们去江南。听说那边的丝绸好,或许能再开家小铺子。”
福慧愣住了:“去江南?那探花郎……”
“他要娶相国千金,与我们何干?”寿华打断她,指尖在算盘上用力一划,算珠发出刺耳的声响,“往后,杜仰熙是杜仰熙,我们郦家是郦家,两不相干。”
话虽如此,夜里她却睁着眼睛到天明。窗外的石榴树影晃啊晃,晃得人心里发慌。她想起杜仰熙第一次撞进她怀里时的慌乱,想起他算错账目时懊恼的样子,想起他拉着她的衣袖撒娇“姐姐你多疼疼我”——那些画面像潮水似的涌上来,又被她硬生生压下去。
几日后,布庄盘出去的消息传开了。接手的是个做茶叶生意的商人,给的价钱很公道。郦娘子虽舍不得,却见寿华主意已定,只叹了句“你想走,娘就陪着你”。
搬去江南的前一日,寿华去给夫君上坟。细雨蒙蒙,她跪在墓碑前,轻声道:“我要走了,去个没人认识我的地方。你放心,我会好好照顾娘和妹妹们。”
起身时,见碑旁放着束白菊,花瓣上还带着水珠。她心里一动,刚要细看,却见远处有个熟悉的身影,穿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衫,正往这边走。是杜仰熙。
他瘦了许多,眼窝深陷,下巴上冒出些胡茬,往日清亮的眼睛里布满血丝。见到寿华,他猛地顿住脚步,像被钉在原地,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寿华转身就走,脚步快得像在逃。
“姐姐!”杜仰熙忽然追上来,攥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像要捏碎她的骨头,“你听我解释!那断交书是假的,是虞家逼我写的!我没答应娶她,我一直在想办法……”
“放手。”寿华的声音冷得像冰,“杜公子的婚事,与我无关。”
“有关!怎么会无关!”杜仰熙的声音发颤,眼眶通红,“我筹钱是想打点关系,把布庄赎回来给你!我绝食是想逼我爹松口!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他从怀里掏出个皱巴巴的纸包,往她手里一塞,“你看,这是我托人查到的,虞家偷税漏税的证据,我本想……”
寿华没看那纸包,只是用力甩开他的手:“杜公子,你是探花郎,前途无量,何必为了我这个寡妇毁了自己?虞小姐家世显赫,才配得上你。”
“我不要什么前途,我只要你!”杜仰熙又要去拉她,却被她躲开。
“我已经要走了,去江南。”寿华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恨,只有一片死寂,“往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再不相干。”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走了。雨丝落在脸上,凉丝丝的,像泪。她不敢回头,怕看见他的眼睛,怕自己好不容易硬起来的心,又软下去。
杜仰熙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个纸包,雨水打湿了他的衣衫,冷得刺骨。他看着寿华的背影消失在烟雨里,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缓缓蹲下身,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
远处传来马蹄声,是虞家的人来了。他猛地抬头,眼里闪过一丝决绝,把那纸包塞进怀里,踉跄着往相反的方向走去。
他不能让她走,绝不能。哪怕付出再大的代价,也要把她留下来。
雨越下越大,冲刷着青石板路,也冲刷着两个相爱的人,渐行渐远的脚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