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一起走很久

高二的最后一场考试结束时，蝉鸣已经漫过了整个盛夏。路子依抱着一摞刚发下来的书本资料，站在教学楼门口等江淮，阳光把她的影子烤得发烫，手里的纸张边缘都被汗水浸得发皱。

“久等了。”江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疲惫。路子依转过头，看见他背着两个书包走过来，校服领口沾着片梧桐絮。她刚想伸手帮他拿掉，就发现他正微微蹙着眉，右手按在太阳穴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又头疼了？”路子依的心瞬间揪紧。

这一年来，江淮的头疼越来越频繁。起初只是月考后偶尔发作，他总说是没休息好，可到了期末，有时上课都会突然低下头按太阳穴，脸色白得像张纸。有次晚自习，他甚至疼得把笔都攥断了，笔芯的墨汁染黑了指缝，吓得路子依差点喊来老师。

“老毛病了。”江淮松开手，勉强笑了笑，伸手接过她怀里的书本资料，“去你家做饭？我买了排骨。”

路子依看着他眼底淡淡的青黑，没再多问。

厨房里，路子依系着围裙洗菜，听着身后江淮切菜的声音。刀刃碰到案板的节奏有点慢，不像往常那样利落。她偷偷回头看了眼，发现他正闭着眼靠在橱柜上，左手还按在额头上。

“要不今天别做饭了，点外卖吧？”路子依走过去，伸手想探他的额头，却被他躲开了。

“没事，”他睁开眼，眼底的红血丝看得她心里发慌，“马上就好。”

那天的糖醋排骨，路子依没吃出往常的甜味。江淮吃得很少，大部分时间都在喝水，偶尔抬头冲她笑一下，眼神却有些涣散。吃完饭他说要回家收拾东西，路子依送他到楼下，看着他的背影走进单元楼时，脚步晃了一下。

她站在原地看了很久，直到那扇窗户亮起灯，才慢吞吞地往回走。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江淮发来的信息：“早点睡，别熬夜。”

路子依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手指悬在屏幕上，却不知道该回些什么。她总觉得，江淮在瞒着她什么，但那份担忧像被薄雾罩着，抓不住具体的形状。

暑假的第一个周末，暴雨来得猝不及防。路子依趴在书桌上做理综题，听着窗外的雨声噼里啪啦打在玻璃上，江淮正坐在对面帮她改历史年表，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格外清晰。

“这里错了，”他圈出“安史之乱”的时间，“是755年，不是756年。”

路子依凑过去看，鼻尖差点碰到他的胳膊。他今天穿了件白色T恤，领口被汗水浸得有点透，额前的碎发黏在皮肤上，脸色比平时更白了些。

“你是不是不舒服？”她伸手碰了碰他的脸颊，触手一片滚烫，“你发烧了！”

江淮像是没听见，只是盯着年表上的字迹，眉头越皱越紧。突然，他手里的笔“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整个人猛地向前栽倒。

“江淮！”路子依吓得心脏骤停，伸手去扶他时，只觉得他的身体烫得惊人，浑身都在发抖。她想把他扶到沙发上，可刚一使劲，就被他滚烫的手抓住了胳膊。

“别……别告诉别人……”他的声音气若游丝，眼睛半睁着，瞳孔涣散得厉害，“我没事……”

话音未落，他的手就垂了下去，彻底失去了意识。

路子依的大脑一片空白，耳边只剩下窗外的暴雨声和自己剧烈的心跳。她抖着手摸出手机，指尖好几次按错号码，好不容易才拨通急救电话，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喂……120吗？我男朋友晕倒了……地址是……”

“由于暴雨导致路段积水，救护车大概需要30分钟才能到达。”调度员的声音冷静得像块冰，砸在路子依心上。

三十分钟。她低头看着倒在地上的江淮，他的嘴唇泛着青紫色，呼吸微弱得像风中残烛。不行，她等不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路子依已经弯下腰，用尽全身力气想把江淮扶起来。他比她高了近二十厘米，体重更是重了不少，她刚把他架到肩膀上，膝盖就猛地一沉，差点两人一起摔倒。后背的骨头像被压得咯吱作响，可她死死咬住牙，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却让她保持着清醒。

“江淮……你醒醒……”她把他的胳膊搭在自己脖子上，一步一步往门口挪。汗水混着泪水往下掉，砸在地板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客厅到门口不过几步路，她却走得像穿越了整个沙漠。

打开门的瞬间，暴雨劈头盖脸地砸下来。路子依没找伞，就这么背着江淮冲进雨里。小区的路坑坑洼洼，积水没过了脚踝，每走一步都像陷进泥沼。江淮的头靠在她的颈窝，滚烫的呼吸打在皮肤上，像团火在烧，可她却觉得浑身发冷，冷得牙齿打颤。

“坚持住……马上就到了……”她不知道是在对他说，还是在对自己说。喉咙里又干又疼，每一步都用尽了力气，肩膀被压得几乎失去知觉。路过小区门口的便利店时，老板探出头想帮忙，却被她摇着手拒绝了——她怕耽误，哪怕一秒钟。

不知道跑了多久，终于看到了街角的医院急诊楼。路子依的眼前开始发黑，视线模糊得厉害，可她还是咬着牙，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冲进了大厅。

“医生！医生！”她的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救救他……”

在看到穿白大褂的医生跑过来时，路子依紧绷的神经终于断了。她松开手，看着江淮被抬上推床，然后眼前一黑，也跟着倒了下去。

路子依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病床上，手上打着点滴。窗外的雨已经停了，夕阳的金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床单上投下块温暖的光斑。

“你醒了？”旁边传来江淮的声音，带着点沙哑。

她猛地转过头，看见他坐在隔壁的床上，脸色还是很苍白，但眼神已经清醒了。他正看着她，眼里满是心疼和自责，右手手背上也扎着针管。

“你怎么样？”路子依挣扎着想坐起来，却被他按住了。

“别动，你低血糖晕倒了。”他的声音很轻，指尖碰了碰她的脸颊，指腹带着点粗糙的温度，“对不起，让你受委屈了。”

路子依这才注意到，他的眼眶红得厉害，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整个人看起来憔悴了不少。她突然想起自己背着他在雨里奔跑的样子，想起他滚烫的体温，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

“你到底怎么了？”她的声音带着哭腔，“为什么会突然晕倒？你的头疼是不是跟这个有关？”

江淮沉默了几秒，从床头柜上拿起张单子递给她，声音低低的：“医生说是脑炎，可能是之前淋雨感冒没好彻底，病毒感染到脑部了。”

路子依接过单子，上面确实写着“病毒性脑炎”，治疗方案那一栏写着“抗炎、抗病毒治疗，住院观察一周”。她盯着单子上的字迹，手指轻轻摩挲着“病毒性”三个字，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好像落了地，又好像没完全落下。

“严重吗？”她抬头问，眼睛红红的像只兔子。

“没事的，”江淮挤出个笑容，伸手帮她把额前的碎发别到耳后，“医生说输几天液就好了，就是以后可能还会偶尔头疼，得注意休息。”

“那你以后不准再硬撑了，”路子依吸了吸鼻子，伸手戳了戳他的胳膊，“头疼就要说，不许再瞒着我。”

“好，不瞒你。”他握住她的手，笑得眉眼弯弯，“不过你也得答应我，以后不准再这么冲动，一个人背我跑那么远，多危险。”

提起这个，路子依的耳尖有点发烫：“那不是情况紧急嘛……再说了，我力气大着呢。”

“是是是，我们依依最厉害了。”江淮顺着她的话说，眼底的笑意温柔得能化开夏天的暑气。

住院的那几天，路子依几乎寸步不离地守着他。她每天早上六点就起床，去医院附近的粥铺买他喜欢的南瓜粥，然后回病房帮他擦脸、削苹果。他输液的时候，她就坐在旁边整理错题本，偶尔抬头看看他睡着的样子——他睡着时眉头总是微微蹙着，像是在梦里还在解题。

有次她削苹果不小心划到了手，血珠刚冒出来，就被江淮攥住了手指。他从床头抽了张纸巾，小心翼翼地帮她按住伤口，眉头皱得紧紧的：“怎么这么不小心？”

“没事，小口子。”路子依想抽回手，却被他握得更紧。

“在我这儿就没有小事。”他低头用嘴撕开创可贴的包装，动作笨拙又认真，“以后这种活儿我来干。”

路子依看着他专注的侧脸，心里像被温水泡过，软软的。

一周后，江淮终于可以出院了。路子依去办理手续，医生把她叫到办公室，反复叮嘱要按时复查，注意休息，不能过度劳累，尤其不能熬夜刷题。

“脑炎虽然不算大病，但复发起来很麻烦，得好好养着。”医生的语气很严肃，“你们高三学习压力大，但身体是本钱，千万不能本末倒置。”

路子依点点头，走出办公室时，脚步轻快了不少。她去病房帮江淮收拾东西，他正靠在床头看物理书，阳光透过窗户照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了层金边。

“可以走了？”他合上书，眼里闪着光。

“嗯，”路子依走过去，接过他手里的包，“我来背吧。”

“不用，”他按住她的手，把包背在自己肩上，“我已经好了，你忘了？我可是要跟你一起考第一的人。”

两人并肩走出医院，阳光有点刺眼，路子依下意识地眯了眯眼。江淮立刻停下脚步，从包里拿出把伞撑开，遮在她的头顶。

“太阳这么大，别晒黑了。”他的语气自然得像往常一样。

路子依看着他清瘦的侧脸，突然伸手抱住了他。她抱得很紧，把脸埋在他的胸口，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声，声音闷闷的：“江淮，我们回家。”

“好，回家。”他轻轻拍着她的背，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回到路子依家，她把江淮按在沙发上休息，自己去厨房做饭。打开冰箱，里面还有上次没吃完的排骨，她拿出锅，慢慢炖着汤。厨房里弥漫着肉香，窗外的蝉鸣依旧聒噪，一切好像又回到了原来的样子。

吃饭的时候，路子依不停地往他碗里夹排骨：“多吃点，补补身体。医生说了，你得好好养着，才能跟我比成绩。”

“放心，”江淮笑着夹起一块排骨，“就算躺病床上，我也能考赢你。”

“才不会！”路子依瞪了他一眼，嘴角却忍不住上扬，“等你好了，我们就去图书馆刷题，谁也不准偷懒。”

“遵命，依依。”他敬了个不伦不类的礼，逗得她笑出了声。

那个下午，他们坐在沙发上，一起规划着高三的日子。他们说要每天早上六点起床背单词，说要周末去图书馆学到闭馆，说要把彼此的错题本整理成“学霸秘籍”，说要在明年的春天，一起拿到江城大学的录取通知书。

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影子。路子依靠在江淮的肩膀上，听着他说话的声音，心里充满了希望。她想，等他彻底好了，他们还要像以前那样，在放学路上踩梧桐叶，在榜单上并肩，在KTV里唱跑调的歌。

傍晚的时候，江淮要回家拿衣服。

。路子依送他到楼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单元楼门口，才转身往回走。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江淮发来的信息：“早点休息，别想太多。还有，谢谢你。”

路子依看着屏幕上的字，忍不住笑了。她回复：“傻瓜，谢什么。我们还要一起走很久呢。”

夏天还很长，蝉鸣还在继续。少年少女的约定，在经历过风雨后，变得更加坚定。他们都知道，高三的路会很辛苦，可只要身边有彼此，就什么都不怕了。

可路子依隐隐觉得，他病的不轻。